黄泉深处的光柱又强了三分。
那股力量像是被重新灌了口热气,猛地一抖,从原本缓慢推进的状态直接变成了一阵急促的震颤。金光隔膜发出轻微的“嗡”声,像是一层绷紧的纸,在风里抖得快要破开。君不凡依旧闭着眼,但指尖已经不再轻敲扶手,而是微微蜷起,搭在判官笔上的指节泛出一点白。
他没动,也没睁眼,可整个森罗殿里的空气却像是被谁悄悄抽走了一部分,变得沉、闷、压人。连他自己披在肩头的冥龙袍都没飘一下,仿佛连风都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静。
系统后台的数据流还在跑,一条接一条地往上顶。能量波动曲线跳得越来越快,血契共振频率也从原先的3.7赫兹爬到了4.1,说明阳间那边不止换了人献祭,还可能动用了某种秘法催动阵眼。这种操作不是普通家族能玩得起的——要么是老祖宗留下的压箱底手段,要么就是最近挖出了什么不该见天日的东西。
君不凡心里哼了一声。
陈家?一个北域雪岭的小世家,祖上最多出过两个宗师级人物,连圣王境都是靠残魂吊着一口气撑门面。他们哪来的胆子搞这种事?又哪来的资源维持这么高强度的招魂仪式?
除非……他们不是第一个。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立刻调出侦测符文链路的原始波形图,把刚才那一段增强信号单独截取出来,放大到毫秒级别进行拆解。他要的不是表面数据,而是藏在频率褶皱里的细节——比如施法节奏的惯性偏移、真元输出的断点模式、还有血契共鸣时那种特有的“拖尾效应”。
这些玩意儿,普通人看不懂,修仙界的大佬也不一定在意。但在君不凡眼里,它们就像指纹一样清楚。
三秒后,他在一段微弱的谐波震荡中发现了问题。
这道谐波不在主频段内,属于次生干扰信号,一般人会当成杂波过滤掉。但他知道,真正的漏洞往往就藏在这种边角料里。他把这段信号反向解析,输入系统内置的《古阵法谱系库》,很快匹配出一组高度相似的结果。
《唤灵录·卷三·引魂归位篇》。
一部三千年前流传于北域七大家族之间的禁术残本,原书早已失传,只有一些零散记载散落在各派密典中。据说是某个上古邪修写的私货,核心思想就是绕开地府流程,用血脉和精血强行拉回亡魂,实现“家族永续霸权”。
听起来挺扯,但当年确实有三家试过,结果刚起阵就被地府察觉,全员拘拿,押赴孽镜台照罪,三代不得入轮回。从此这本书就成了禁忌,再没人敢提。
可现在,它回来了。
而且不是孤本复现,是模板化复制。
君不凡盯着屏幕上那串比对结果,嘴角没动,眼神却冷了下来。他迅速切换视角,将陈氏招魂阵的整体结构投影成三维模型,然后一层层剥开阵纹逻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不是临时拼凑的土法炼钢,而是一个标准流程的简化版执行。
换句话说,有人把《唤灵录》的核心机制提炼成了“操作手册”,发给了不止一家。
他立刻调取近期阳间北域的情报缓存,筛选出过去三个月内所有与“古籍修复”“秘术研究”相关的异常活动记录。系统很快列出七条线索,分别来自陈、柳、苏、赵、魏、林、贺七家——正是当年《唤灵录》流传范围内的七大家族。
其中六家,近两个月都有密室翻阅行为,时间集中在十五天前,间隔不超过六个时辰。更巧的是,这六家都在不同地点挖掘出了疑似同一批刻石残片,内容涉及“血脉锁魂”“逆命归引”等关键词。
巧合?不可能。
这是集体行动。
君不凡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在判官笔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些家族不是想救老祖,他们是想建一套自己的轮回体系。一旦成功,以后自家强者死了也能反复捞回来,附体重生、夺舍重生、甚至批量复活战力,等于在地府之外另立生死法则。
到时候,规则算什么?秩序算什么?阎君又算个屁?
他眯了下眼。
这些人还真敢想。
他不是没见过挑战地府权威的。上个月那个自称西天极乐遗魂的老和尚,打着普度众生的旗号,实际上想篡改净化程序,把自己的信徒打包送进“极乐新轮回”。结果呢?心魔暴露,当场被镇压,最后还得靠他亲手净化佛力残渣才不至于污染整片怨区。
可那至少还是个个体行为,动机也算说得通——信仰膨胀,自我神化,典型的精神渗透型违规。
眼下这事不一样。
这是赤裸裸的制度颠覆。
不是一个人疯了,是一群人合伙搞事情。
君不凡睁开眼,眸子里没有怒火,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他慢慢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掌心贴着判官笔,像是在称它的重量。
这套十二道轮回流程,是他穿越以来一天天亲手重建的。从最开始连鬼门关都守不住,到现在能靠着系统把万古战魂按在地上办入职手续,每一步都不容易。他不在乎别人说他冷酷无情,不在乎阴差们背后骂他“铁面阎罗”,因为他知道,乱世就得用重典。
可现在,有人想绕开这一切。
不想走流程,不想清算罪孽,不想洗髓净魂,就想靠一本破书、几滴血、一堆骨头,把死人拉回来继续当打手?
做梦。
他轻轻抬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这不是动作,是意念操作。
他在调取系统底层权限中的“多源交叉验证模块”,准备把七家的情报全部导入,做个关联性分析。模块启动后,输入参数包括:地理位置分布、家族历史交集、近期人员流动、资源消耗类型、以及最关键的——阵法模板相似度。
结果很快出来。
【关联指数:92.7%】
【结论:存在统一技术来源,高度疑似协同行动】
【风险评级:B级(区域性系统性违规苗头)】
君不凡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B级不算最高,但已经是目前阳间能搞出的最大动静了。比起之前那些单打独斗的黑户,这群人明显更有组织、更有准备。他们没傻到直接硬闯鬼门关,而是选择从黄泉底层动手,利用血脉联系偷偷剥离残魂,既隐蔽又高效。
要是让他得逞一次,后面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今天捞个圣王境老祖,明天就能捞大帝战魂;今天七家联手,明天就能拉上百族共举。到最后,地府不再是轮回中枢,而成了摆设,所有人都可以自建通道,私改命运。
那还谈什么秩序?
还讲什么公平?
他还当个屁的阎君!
他缓缓闭上眼,再次沉入意识深处。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监控陈家的光柱,而是主动扩展侦测范围,把整个北域七家的位置都纳入预警网络。他不能现在出手,因为对方还没真正突破防线,证据链还不够完整。但他可以在规则层面先做点准备。
左手轻轻抚过判官笔,右手在虚空中缓缓划下一道印记。
这道印记看不见,摸不着,也不会触发任何警报。它是阎君权柄体系中的一种特殊操作,叫做“预立案标记”。相当于在地府底层规则里埋下一个追责契约——只要后续行为满足立案条件,系统会自动回溯并锁定责任人,哪怕对方中途收手也逃不掉。
这招他以前没怎么用过,因为太耗神识。每一个预立案标记都要消耗一定的修为点来维持锚定状态,而且不能批量操作,必须逐个设定触发阈值和责任边界。
但现在,他不得不做。
他一边刻画印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惩戒方案。不是简单的拘魂审判,也不是普通的地狱服刑。这些人既然敢挑战轮回根本,那就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流程碾压”。
他已经在脑子里列好了清单:
第一,所有参与家族,三代之内不得申请任何形式的轮回优待,包括功德抵罪、减刑转世、投胎优选。
第二,主事者本人必须走完全部十二道流程,且不得减免任何环节。尤其是“业镜照罪”和“善恶清算”,要一条条核对清楚,哪怕查出一桩旧案也要追加刑期。
第三,剥离道果时采用高压剥离模式,确保残留修为彻底清零,防止他们死后还能靠本源苟延残喘。
第四,洗髓净魂阶段加入“记忆强化清洗”,让他们在转世前亲眼看到自己家族因私欲崩塌的全过程,种下心魔种子。
第五,最终投入畜生道,历十世猪狗之身,不得中途夭折或被人宰杀食用——那是额外惩罚,留给那些妄图靠死亡逃避审判的人。
他一条条想着,眼神越来越冷。
这不是报复,是震慑。
他不需要杀鸡儆猴,他要的是让所有人明白,地府的规矩不是摆设,阎君也不是好脾气的。你想救人?行啊,走流程。
材料齐全,审核通过,没问题了再说下一步。
敢私自动手?那你全家都得跟着走一遍全套流程,连投胎资格都要重新申请。
他相信,只要处理得够狠,够公开,够合规,这一波风潮自然就熄了。
外面那些观望的家族,一看这代价,立马就会缩回去。毕竟,谁也不想自己孙子下辈子当野狗啃屎。
他正想着,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不是来自阳间,也不是地府内部,而是系统本身。
他的神识在刻画最后一个预立案标记时,发现底层规则出现了一瞬间的滞涩感,像是水流碰上了暗礁。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千分之一秒,但他太熟悉这套系统了,每一个波动都能感知到。
他立刻暂停操作,回溯那段规则流。
果然,在“责任追溯协议”的第七层嵌套中,有一个微小的逻辑缺口。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伪装成正常的缓存延迟,但实际上是一种规避机制,能让某些特定身份的角色在满足条件时自动跳过追责判定。
这玩意儿不是系统自带的。
是被人动过手脚。
君不凡眉头一皱。
他立刻调出系统权限日志,查看最近一次核心模块更新记录。结果显示,三天前有一次静默升级,来源标注为“天道自发补丁”,未经过宿主确认。
他冷笑一声。
天道补丁?放屁。
哪有什么天道自发维护?这套系统从绑定他的那一刻起就认主唯一,所有功能变更都必须由他亲自授权。所谓的“补丁”,八成是某个高维存在借机植入的后门程序,专门用来削弱地府执法权。
难怪这些家族敢这么大胆。
原来上面有人撑腰。
他不动声色地关闭日志,继续完成剩余的预立案标记。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对方既然敢动手脚,肯定不止这一处埋伏。他得稳住,先把眼前这波明面上的违规压下去,再回头慢慢清理内鬼。
他重新睁开眼,眸光如渊。
手中的判官笔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他低头看了它一眼,低声说了句:“别急,活有的是。”
说完,他又把手放回扶手上,姿势没变,呼吸依旧平稳,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副懒散坐着的样子。可整个森罗殿的气场已经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是等着鱼咬钩的渔夫,那现在,他已经悄悄收起了网绳,只等最后一根线绷断的那一刻。
他知道,陈家撑不了多久了。
那道光柱虽然稳定,但消耗太大。祠堂里那十几个老者已经快到极限,气血波动紊乱,心跳频率接近衰竭边缘。再这么下去,最多再过半炷香,就会有人当场暴毙。
而只要有一人死去,精血供应中断,整个阵法就会失衡。届时要么崩溃,要么强行加速抽取,必然导致轮回锁链断裂——那就是实质性入侵成立的瞬间。
到那时,系统自动立案,证据链闭合,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出手。
不止是陈家。
其他六家,只要这几天动过《唤灵录》的,一个都跑不掉。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不会动摇的山。
外面风再大,浪再高,他都不动。
因为他知道,风总会停,浪总会落。
而他,只需要守在这里,等他们自己把错误做到极致,把罪证亲手递上来。
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判官笔,指尖感受着那非金非玉的冰凉质地。
这笔,不只是书写判决的工具,更是执行规则的象征。
只要他还握着它,地府的规矩就不会倒。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整个人安静得仿佛融入了这座大殿。
可整个地府的底层规则,却因他而悄然绷紧。
就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已在弦,只等一声令下。
而他,就是那个握着弓弦的人。
殿外,黄泉水面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光柱仍在震动,频率越来越急。
君不凡的手指,在判官笔上轻轻点了最后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