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衡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他眼底的慌乱渐渐变了味,浮上一层恼意。
他大概从未被人这样下过面子,尤其对方还是他从前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女子。
“岁宁,”他忽然沉了声,目光往马车里一扫,语气里压着怒意,“你便是恨我,也不该这般轻贱自己。”
许岁宁皱眉。
“你一个和离的妇人,如今要往哪里去?这马车里坐的是谁?你与旁的男子同车南行,旁人会怎么说?你让许家如何自处?你让我……”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自己失言,又软下声来:“岁宁,我是为你好。你回来,从前的事我们一笔勾销。你仍是裴家的少夫人,谁也不敢轻看你。”
许岁宁听着,只觉得可笑。
她正要开口,却听车厢里传来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
“裴大人。”
裴知衡猛地抬头。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从里面掀开了些。
姬长龄坐在许岁宁身侧,目光落在裴知衡脸上,神色淡漠。
“你以什么身份,来拦她的车?”
裴知衡僵在原地。
“世……世叔?”
“您……您怎么会……”裴知衡声音发涩,几乎说不成句。
姬长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淡淡地道:“裴大人,你既已与她和离,便该知道,她不再是你裴家的人。”
“她去往何处,与谁同行,皆由她自己做主。你拦在这里,是想做什么?”
裴知衡被噎住,转而看向许岁宁,眼中满是痛色:“岁宁,你当真要如此?你与长龄侯……”
“你可知外人会如何说你?你一个和离妇人,攀附权贵,旁人只会说你不知廉耻。你往后在苏城还如何立足?你铺子里的生意,还要不要做?”
许岁宁看着他,目光沉静。
“裴大人,”她缓缓道,“我做人,不是做给旁人看的。”
“我清清白白,问心无愧。若旁人非要嚼舌根,那便让他们说去。我许岁宁从今往后,只为自己活。”
说完,许岁宁不再看他。
裴知衡面色灰白,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还要再开口,姬长龄的声音又起,却比方才更冷:“拦南巡车队,裴大人可承担得起?”
裴知衡如遭雷击。
南巡车队?
他这才注意到马车制式、随行护卫,还有车后那辆小车上下来的人。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姬长龄是皇帝近臣,此番南巡,皇帝亲自相送,他若拦了车队,便是拦了圣意。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裴府更担不起。
姬长龄不再多说什么,只抬手叩了叩车厢。
随行的平安会意,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高高亮出。
守门侍从看清令牌上的纹样,大惊失色,齐刷刷跪地,拱手行礼:“小的不知是长龄侯南巡车队,冒犯大人,请大人恕罪!”
城门处百姓也纷纷退避。
守军忙收起戟,让出路来。
裴知衡还想拦,可随行侍从已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开。
他背上伤重,挣了两下便冷汗涔涔,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重新启动。
“岁宁!”他嘶声喊,“你当真不要我了么?”
许岁宁没有回头。
她坐在车中,听见裴知衡的声音渐渐远了,被城门口的嘈杂吞没,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姬长龄转头看向她。
“走么?”他问。
许岁宁点点头。
姬长龄便不再多说什么,只对外头吩咐了一声。
马车重新启动,守城侍卫跪了一地,无人敢拦。
京城在身后渐渐远了。
许岁宁靠在车壁上,心跳仍未完全平复。
她偏过头,偷偷看了姬长龄一眼。
他靠在车壁上,手里书卷已翻了一页,侧脸清隽,神色如常。
像是察觉了她的目光,姬长龄微微偏过头来。
许岁宁连忙收回视线,耳根又热了。
她一直把姬长龄当先生。
姬长龄待她也一向周到宽容,颇多照拂。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心里那点敬重渐渐变了意味。
她不敢想。
可她还是忍不住去看他。
姬长龄见她不说话,也不追问,只从旁边取过一件披风递给她:“披上吧。”
许岁宁接过来,低低道了谢。
披风上还带着他的气息,沉水香清冽冽的。
她披在肩上,指尖捏着披风边沿,心里有些乱。
“先生。”她又唤了一声。
姬长龄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似在等她开口。
许岁宁张了张嘴,犹豫半晌,终究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天气很好。”
姬长龄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片刻,他收回视线,翻过一页书,声音平静:“是很好。”
马车辘辘向南。
许岁宁靠着车壁,将车帘拢开一线。
外头的官道宽阔,两旁柳树已经抽出新绿,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她看着那些柳枝往后退去,看着京城的城楼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天边一道模糊的影。
许岁宁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中许久的鸟,而今可算是飞了出来。
天色将暮时,马车在一处驿馆前停了下来。
这驿馆设在官道旁,前后两进院落。
门口站着两个伙计,见马车停了,忙不迭地迎上来。
姬长龄先下了马车,随即就听见外头传来恭恭敬敬的呼声“见过侯爷”。
许岁宁在车里坐了一整日,浑身酸乏。
她正要去掀车帘,却见车帘从外头被撩开,一只手伸了进来。
暮色里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朝上,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许岁宁顿了一下。
他站在车下,面上仍是那副清冷淡漠的神色,没有收回的意思。
许岁宁将手放了上去。
落地时脚下一软,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的另一只手便虚虚扶在她腰侧,隔着衣料,只一触便收回去了。
“谢过先生。”许岁宁站稳后,低低道谢。
姬长龄颔首,松开她,便要转身往驿馆里走。
许岁宁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月容抱着香具匣子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小跑着跟上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抿着嘴没敢吭声。
驿馆的伙计早已得了消息,知道来的是长龄侯的车驾,早早把上房收拾了出来。
一个机灵的小二迎上来,满脸堆笑,弯腰打千儿:“侯爷一路辛苦,上房已经备好了,热水热饭都有,您看是先歇歇还是先用膳?”
姬长龄淡声道:“先送热水上去。”
小二应了一声,又看向许岁宁。
见她虽衣着素净,可站在侯爷身侧,气度沉静,兼之方才侯爷亲自扶她下车,心里便有了数,忙不迭地也朝她弯了弯腰:“夫人一路辛苦,小的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