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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求新求变和维稳固守

    菜是从后厨一溜排着端上来的。

    两个两个地上,粗陶大碗压得木托盘直响,热汽腾腾地往西侧厅里钻,把满屋灯影都糊得晕开一层。

    但当菜肴第一时间上了桌的时候,除了白芊红和郑瑢,所有人全都愣了一下。

    "公子,"梅三娘有点惊讶,有点意动地看着菜肴说道,"这跟去年不一样啊!"

    "年夜饭没必要年年一样。"韩沥晃了晃手,"我觉得我要是有本事,来个十年不重样,也许更不错。"

    "年夜饭还是需要有点……一样的,"焰灵姬突然说了一句,"毕竟……"

    她看向韩沥:"这样才安心一点。"

    看到焰灵姬都有种韩沥没做对的倾向了,韩沥有点不可置信。

    "你们怎么看?"韩沥突然问男方。

    "还是有些相似的好。"白凤眨了眨眼睛说道,"总感觉有新的东西我也喜欢,可是要完全没有点熟悉的东西……我不习惯。"

    "呃……"横梁这个小辈也是心直口快,"感觉公子做什么都行,就是……"

    "就是……"横梁也显得吞吞吐吐,"要是有些有个定数就好了。"

    "好吧。"韩沥对此也点头。

    看起来这不是焰灵姬一个人的问题。

    随即他看向了韩重,希望这位老家臣给自己一点意见。

    但韩重只是摇了摇头:"这个我说不好,只能是看大家意见,但还是得由您来决定。"

    韩沥点了点头。

    但紧接着就听韩重说道:"但如果我给自己妻子年夜聚餐,还是要有大量熟悉的东西,最多只是少量新的东西。"

    "诶嘿嘿……"韩沥不禁失笑了。

    好嘛!变着法儿劝诫了。

    "对啊,对啊!"弄玉也颇为认同的赞成,"紫兰轩要是每年过年底聚宴的时候,基本就那几样的,我们甚至很少添新东西。"

    "不过……"弄玉低下了头,"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们也没多少钱去添置新的东西,能保证那几样好东西就真不错了。"

    这话听完后,韩沥顿时有点牙疼起来。

    但好在白芊红倒是为韩沥说了一句话:"不过,公子这次烹煮的一大堆美食佳肴,也不要浪费这份好意,毕竟……"

    她温润地看着众人:"这对我和郑瑢来说还是第一次参与呢!"

    听到这话,除了低下头的郑瑢,其余人都不由得一滞。

    看着微微有些一滞的众人,白芊红继续说道:"我觉得,不如先让我们的公子把这些全新的菜肴给介绍一下吧。如果大家喜欢哪道菜,可以把这道菜肴放到下一年,甚至下一年,公子可以把去年年夜的菜肴给搬上来,让我们这些没吃过的人看看。"

    白芊红看着郑瑢,可惜郑瑢低下头不敢看,想必是不认为自己下一年会有资格出席。

    但白芊红也不以为意,而是看向了无名夫人,只是:"您觉得呢?"

    看到白芊红向自己发问,惊鲵也是露出了一副和煦的笑容:"人生在世,哪能不想着享受从没享受的一切呢?"

    "但是……"惊鲵也眨了眨眼睛,"有些东西,越熟悉,越心安——就如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但今天也是我们全家吃年夜饭的日子,"惊鲵看了看这一桌子的菜,"而且也是我们所有人在一起过日子的第二年,一切都还在适应。"

    "不如还是让夫君介绍介绍您新设计的菜肴吧?"惊鲵面色雍容地看着韩沥,"我们大概能看出来这是用什么做的——但吃法还真是第一次见。"

    "好!"韩沥对此也是就坡下驴。

    虽然他也挺奇怪的,十年不重样难道不是一个更好的事情吗?为什么一定要重样呢?

    但他也必须尊重这个集体的意愿。

    当然,他也愿意先给大家介绍一下他上的新菜。

    首先,他指了指第一对菜:"这个是黄焖鸡,拿鸡进行剁块,清洗,加点火酒和香料腌制,腌制好后再往每块鸡抹上面粉和鸡子液,先油炸,再蒸煮。"

    韩沥的设置的年夜菜是六对十二道,也就是一抹圆盘上,实际上是六道菜,但一道按两盘菜做。

    那两碗"黄焖鸡"端端正正摆在转盘两头。

    鸡块炸得金黄,块块油亮,上头浇的汁子收得浓稠,蒸得酥烂,拿公筷一戳,肉皮就跟着颤,骨头都恨不得自个儿从肉里脱出来。

    "来,大家先试试。"韩沥邀请道。

    看着韩沥殷切的眼神,大家也不能驳了面子,只能一一动筷尝试了一下。

    还别说,鸡历来被誉为寡淡无味,但是这么一做,外壳酥脆,里面软烂,而且关键没有腥味的同时,还咸鲜可口。

    "公子,你的巧思实在是太厉害了。"梅三娘吃完了第一块,就想要拿公筷去夹了第二块,"这菜做的鸡实在是太好吃了。"

    "又是一道如果你在咸阳,"焰灵姬也吃了一块,拿公筷去夹了另一块,"你必须第二天呈上去献给大王的佳肴。"

    "这基本上每一道应该都可以献。"韩沥哈哈一笑,"但好在今年不需要了,我的幸事。"

    "我还是觉得"白芊红却还是提醒韩沥,"您今年虽然不必要送菜给大王了,但菜谱还是要献一份。"

    "这倒是。"韩沥没有反对。

    "毕竟,"白芊红补充一句,"这道菜我敢打赌,大王估计都没吃过——巧思精妙,功夫精深,您的菜单现在太官令只能收藏,不敢提意见了。"

    "别恭维了,唉,我也是服了。"韩沥一脸难绷,"其实太官令的厨艺比我好太多了,传统的烹饪手段无出其右者。"

    "可是,太官令也只是从一到十,而且从十再进,突破已经是难上加难。"白芊红说了一句,"要知道,国君每次在享用上被诟病的地方,就是吃得太奢华。"

    "但这种奢华却是因为吃惯了传统烹饪手段的佳肴的,食不知味。"她补充道,"七国中最出名的太官令曾经为了取悦国君做了很多混账事的。"

    但说到这里,韩重、焰灵姬和惊鲵都想开口阻止了。

    因为白芊红说的那个混账厨子做的混账事,在大年夜说实在不好听。

    好在白芊红也不想说:"而现在,公子您提出的新思路一下子就替太官令打开了方向——没必要在食材的稀缺度上头疼,反而应该在做法上更加精益求精。"

    她看了一眼郑瑢,小姑娘正跟弄玉、梅三娘,甚至是白凤一样认真吃着呢。

    因为味道确实不错。

    "奢华但不复杂,来源简单但滋味深刻,"白芊红总结道,"其实您才是为太官令做了一件好事呢!那个太官令太不上道了。"

    韩沥只能腼腆地笑了笑,随即就介绍了第二道菜:"第二道嘛,是一道重口味的菜,糟肉。"

    那碗糟肉已经转到各人面前——红油油的一碗,五花肉切得薄薄的,皮朝下码在碗底,倒扣过来,像座红亮亮的小肉塔。

    腐乳汁把每一片肉都浸得透亮,油光汪着,甜香混着一股子说不出名堂的发酵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糟肉下面还放有盐渍菜,是用于解腻的;但更重要的是这盘糟肉旁边还各放有几张烙过的死面饼,死面饼是切开过的,可以塞东西。

    "这道菜的重点,就是五花肉去腥,所以用上了一种通过做豆腐产生的副产品。"韩沥神秘兮兮地说道,"除了姜葱、大料花椒和点火酒以外,就还有腐乳。"

    "腐乳?!"众人眨了眨眼睛。

    什么东西?

    "哪天把这东西展示给你们看,这味道很重,但能去味,而且光下饭还是很好的。"韩沥还是卖起了关子。

    毕竟,设计出了豆腐,韩沥就一定要把豆腐乳和臭豆腐设计出来的——不然就总感觉缺点什么一样。

    豆腐乳现在算是有了,臭豆腐还得等等。

    众人无奈,只能各拿起了一张饼,往里面塞了一些糟肉。

    然后往嘴里一咬。

    这一咬,就有一种……好像一种特殊的爆发感——死面饼近乎无味,但是配上这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又甜香软糯的糟肉了——真的有一股被触电的感觉。

    没人有什么评价,只有一种默默吃东西的默契——最令人惊奇的是,胃口最小的白凤甚至都必须在咬一口后,把死面饼掰开了一半,只能吃一半。

    "白凤,你这是——"韩沥不解。

    "公子……"白凤忍住吃另外半个饼子的馋样,老实说道,"我还想试试其他的菜,后面吃完了,要还有胃口了,我再吃吧。"

    看到白凤这个举动,弄玉也突然有样学样地把饼子先拌开了,变成了两样后,先只吃一半。

    不过,除了白凤和弄玉,其他人都没这个做法——郑瑢想学,但梅三娘阻止了。

    "只有胃口小的人,才需要这样做。"梅三娘非常自信地看着郑瑢,"你的工作量与他们俩不可同日而语,够吃的。"

    郑瑢第一次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只能痛并快乐着吃着美味佳肴。

    因为她现在确实工作重,任务累,食量也真不小。

    "嗯哼哼……"韩沥又一次失笑了。

    但这次韩沥笑的很开心。

    "第三道菜,是一道鱼菜。"韩沥继续介绍,"鲤鱼焙面。"

    转盘转到韩沥手边,他起身把那道鱼摆正了给众人看。一条枣红色的鲤鱼卧在盘里,身上那层糖醋汁亮得晃眼,鱼皮上划着瓦垄似的花刀,最上头还盖着黄澄澄、细如发丝的炸面,蓬蓬松松一床,像给这条鱼盖了床被子。

    又一轮品尝后,这次是焰灵姬发话了,但是对所有人:"好像又被咱们的主君给出了一道难题。"

    "因为今年给我们准备的菜肴没有什么是可以放弃的,"焰灵姬一脸没好气地看着韩沥,"哪一样放到明年,我都没意见。"

    "我有主意。"韩沥想了想还是给了个方案,"去年有清蒸鱼,今年的这个鱼除了鲤鱼焙面以外,还有一道奶汤锅子鱼。"

    众人一看另一道鱼菜——那口小铜锅还咕嘟咕嘟冒着泡,汤色白得跟化开的乳似的,浓稠得能挂住勺子,里头浮着鱼块、火腿片、玉兰片、菌菇,锅底一点小火不熄,热气把旁边人的脸都蒸得泛红。

    "为什么是鱼?"焰灵姬不解。

    "年年有余啊!"韩沥解释道。

    这话倒是让众人一愣,也不由得深思了一下。

    "奶汤?"梅三娘没管太多,只是眨了眨眼睛,"里面放了奶?"

    "不是。"韩沥摇头解释道,"这里的重点是鱼要鲜,要净,然后奶汤没奶,但是是用了鸡鸭、肘、骨头熬出来的功夫汤。"

    "与我上次搞出来的另一种清汤如水的吊汤是各有各的特色的。"韩沥总结道。

    "公子你真是涉猎甚广啊!"白芊红不由得哑然。

    清汤如水,奶汤奶白如乳——既然齐名,那肯定是各有各的滋味了。

    她刚刚试了一口奶汤,简直是喝一口,近乎鲜到心里。

    于是她不由得对其他人感叹道:"这奶汤如此了,还不知道清汤是个什么滋味了?"

    "反正清汤如水,味深如海,"焰灵姬就一个形容,"哪怕我们吃的是残羹冷炙,都觉得惊奇。"

    "噢?"白芊红来了点兴趣,"不知哪位贵客有幸受过招待?"

    但众人——除了郑瑢外,都看向了韩沥,似乎在询问能不能说。

    白芊红看到后,马上明白了,这个被接待的人身份有点敏感,毕竟这里还有个客人——郑瑢。

    但就在她打算打个哈哈不想问的时候,韩沥却还是说了。

    "其实也不是啥机密。"韩沥摇摇头,"相邦的前家眷。"

    "唔……"韩重听完都得差点绷不住。

    甚至除了挤眉弄眼的惊鲵、还有微微听过吕不韦逸事的焰灵姬,和自然有所耳闻的白芊红有点不自然外。

    横梁和郑瑢是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

    而白凤、梅三娘和弄玉都是一副刚刚愣住,刹那间恍然大悟的样子——他们知道上次那份吊汤是给太后享用的。

    "高,实在是高!"白芊红也是服了。

    接下来,韩沥又给众人介绍了第五和第六道菜:粉蒸肉和紫阳蒸盆子。

    粉蒸肉是硬肋五花肉裹上炒制的小米,拌了豆酱、大料,揉搓得入味,上笼蒸了一个时辰,油都蒸出来了,小米吸饱了肉汁,肉片软得用筷子一拨就散。

    而紫阳蒸盆子则是根据现在有的东西,将土鸡、猪蹄、萝卜、黄花、木耳、菌菇、鸡蛋饺子,以及其他的干菜用香料盛在一起,再用大锅隔火而蒸,原料和调料分步入盆。

    这整道大菜需蒸制四个时辰以上。那大陶盆端上来时还烫手,一只整鸡卧在盆当间,猪蹄萝卜码了一圈,顶上卧着几只黄澄澄的鸡蛋饺,汤清得能照见盆底的花纹,香气却不声不响地塞满了整间厅堂。

    但看着大家大快朵颐,露出幸福神情的样子,韩沥也是一边露出满意和自豪的笑容,一边陪着一起吃着这些佳肴,喝着汤。

    但内心却也有很难对任何人说的感叹。

    因为,这些菜,四个菜里,酥鸡、紫阳蒸盆子、糟肉和奶汤锅子鱼都是后世的陕西名菜;粉蒸肉,全名丁记粉蒸肉,是新郑菜,而鲤鱼焙面则是过去的魏国大梁,现在开封的名菜。

    对应着现在大家身处秦国,但也有来自韩国的人——弄玉、白凤、韩重、横梁、郑瑢和自己;魏国的人——惊鲵和梅三娘。

    唯一美中不足的东西,就是他不知道白芊红的籍贯,所以只能按在秦国来算,还有就是焰灵姬来自百越,但是眼下的餐桌已经摆不下了。

    只能靠下次,或者……或者另外想办法再补?

    可惜,这点小心思是真不用对外人道也。

    韩沥想道。

    想到这里,韩沥最终还是举起了自己的酒杯,对大家祝词:“诸位。”

    众人马上看向韩沥的举动,也握住了各自的酒杯。

    “今年算起来是我们第二年一起吃年夜饭了。”韩沥神色很认真地说道,“很庆幸,一起从新郑来的你们各个都还在。”

    这话说完,焰灵姬、韩重、白凤、弄玉和梅三娘都露出了一副笑容。

    “去年,无名夫人加入了我们。”韩沥看向了惊鲵,“不过,今年算起来,客人变家人了。”

    惊鲵露出了一丝恬淡的笑容。

    “而今年,还有芊红的加盟,”韩沥看向了白芊红。

    白芊红回之一笑。

    “另外虽然老郑头在避嫌躲灾。”韩沥温柔地看着郑瑢,“但作为同为新郑的韩人同乡,我对老郑头负责,我也就对你负责。”

    郑瑢也只能神色复杂地握着了酒杯。

    “我这人,不说太多的好话——因为苟富贵勿相忘,这种话语是种画饼。”韩沥很严肃,“但为大家负责和兜底,互不相负,是我自出道以来的信条——成也好,败也罢——不想改,也不习惯改。”

    韩重的神色也很郑重,其余人都是一副收敛了过多神色,认真看向韩沥的样子。

    “祝我们明年还能在一起同吃一桌年夜饭!”韩沥举杯,对大家一敬。

    “借公子(夫君)吉言!”所有人也齐齐说道。

    韩沥直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其他人也将酒一饮而尽。

    “好!”韩沥放下酒杯后,趁着仆人倒酒的功夫,对大家邀请,“现在是大家享用美食的时间了。”

    “尽情享用。”

    众人各自复杂地看了看各自一眼,只能感叹地摇摇头,继续享受着美食了?

    ---

    散席的时候,亥时已经过了。

    惊鲵先起身,朝众人告了声罪,说要回去看看阿言。常嬷在廊下候着,两人一前一后去了,红灯笼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焰灵姬吃得有些撑,赖在椅子上没动,拿手肘支着下巴,看仆人们轻手轻脚地撤碗。

    白芊红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起身时,两人隔着半张圆桌对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又都移开了。

    有些账,年前不算,年后再说。

    郑瑢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站在门口,回头朝韩沥福了福,小声说了句"谢公子",不等韩沥应声,就小跑着回房去了。

    韩沥则来到了正要安排人收拾的韩重身边,此时其他人距离他们都有距离。

    而韩沥只是对韩重耳朵里念叨了一句:“记得替我子时后,留个门。”

    “公——”韩重没想到,自家公子好久都没出现的密林独会竟然,又一次开始出现了。

    但韩沥用眼神制住了韩重继续说下去。

    看到韩沥认真的眼神,韩重只能微微点头。

    虽然他不明白,这看起来不是一次挺放松的活动嘛?

    为什么会韩沥的旧病复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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