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气氛在经过一番激烈的交锋之后,终于沉淀下来。
林诗音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轻抚隆起的小腹。她神色恬淡温顺,看着柔弱无害,眼底却藏着一抹冷静的光,静静注视着对面神色反复,城府深藏的李广文。
“当初陈清德找我,定下这个借腹替子的方案,我一开始是坚决不同意的。”
她语速平缓从容,不慌不忙,先摆正自身立场,淡淡透出自己身不由己,夹缝求生的无奈。字字条理清楚,分寸稳妥,看似解释,实则早已为后续的交易铺垫好了退路。
“我太清楚你的性子和做事手段,这事一旦败露,我必死无疑。再说你早年帮过我,我原本也不想主动算计你,闹到彻底撕破脸的地步。”
她有意放软口吻,试着缓和眼下剑拔弩张的对峙,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广文冷沉沉的声音直接打断。
“但你到底是做了,你明知结果,依旧配合布局,可曾想到今天?!”
他语气平淡无波,没有怒吼,却字字压人,带着被戏耍后的彻骨冷意:“我这辈子,最恨欺骗,最厌背叛。”
林诗音毫无躲闪,抬眼迎上他锐利的目光,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坦荡又狡诈。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我只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她微微前倾几分,精准戳破他最隐晦的软肋,语气轻飘飘,却字字扎心:“再说,你能步步到今天,稳坐高位,不也一直靠着陈清德暗中扶持,才稳住广盛集团的局面吗?”
一句话,瞬间击碎李广文所有自持的体面。
他面上神色未动,依旧沉稳克制,可下颌线悄然绷紧,眼底掠过一抹极快的难堪与阴翳,转瞬便掩去,恢复成深不可测的模样。
旁人动怒是形于色,他动怒是藏于心。
这些年,他在广盛集团站稳脚跟,扩张势力,数次濒临危机的资金周转,卡住瓶颈的项目落地,全靠陈清德背后暗中铺路。海外隐秘资金输送,也仰仗陈向晚的渠道帮扶。
他从前一直笃定,这是长辈念及故旧之情,对晚辈的提携,也是互利共赢的合作,因为他每次也付出了相应的回报。
此刻回头细想,那些恰到好处的帮扶,顺水推舟的成全,根本不是提携,从头到尾都是刻意的喂养和纵容。更像是一个猎人在精心喂养自己的猎物。
李广文眸光彻底沉敛下去,眼底风云暗翻,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沉沉的威势:“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林诗音垂眸假意沉吟,看似回忆过往,实则字字斟酌。几秒后,她再度抬眼,目光清亮,毫无半分怯意。
“我当初执意不肯配合,就是想看看他的底牌,逼他交底。我必须确认,东窗事发之时,他能不能保我活命,如果最终结局一样,我没有必要受这一遭罪。”
李广文静静看着她,神色莫测,抬手示意她继续。
“他跟我说,用不了多久,广盛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
林诗音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可嘴里吐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足以掀翻全盘的分量。
“他一直在等,等着你心高气盛,步步夺权,等着你亲手撕裂李家内部,耗空集团元气。等你把所有内乱,所有隐患铺垫完毕,他便可坐收渔利,名正言顺接手广盛。”
“事成之后,他许诺保我腹中孩子安稳无忧。”
一番话落。
李广文依旧静坐不动,神色克制得近乎冷酷,没有丝毫失态。
只有后背悄然浸透一层薄汗,心底翻涌起惊涛骇浪,寒意彻骨。
他半生筹谋,自以为步步为营,掌控全局,到头来,不过是别人精心养了多年的一把刀。
一把专门用来自毁家门,耗尽家族的利刃。
“是不是怕了?”
林诗音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她看着他深藏心底的震动,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得逞,笑意浅浅,阴而不戾,“我是不是救了你一命?以命换命,你很划算!”
“你身居高位,手握家业,你的命远比我这走投无路的人金贵。我拿自己的底牌换你一次清醒,这笔交易,你稳赚不赔。”
李广文靠在椅背,长久静默。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少年时第一次见陈清德的样子,说自己是故旧之子,暗中帮衬一下。
再后来陈清德的资助和引荐,陈清德的善意建议,就连借腹生子这件事,也是从他有意无意的话中得到的启示,每一件事,单独看起来都合情合理,但串联在一起,分明是一条精心设计的绳索,正在一寸一寸地勒紧他的脖子。
一张铺了数十年的天罗地网,此刻彻底清晰铺开。
良久,李广文暗自权衡利弊,面上却不露半分喜怒,缓缓开口:“你说得没错。只不过,我十年的布局,你付出的代价确实太低了。”
他语气凉薄漠然,字字透着商人的算计,已然在暗中思忖,该如何拿捏利用眼前这唯一的知情人,将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林诗音洞若观火,瞬间看穿他的心思,根本不给他借机压制,拿捏自己的机会,当即抛出全新筹码,姿态从容,不动声色间扳平整场博弈的局势。
她直视着李广文深不见底的眼睛,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说:“李家有内乱,陈家也有内忧,乱象半点不比李家逊色。”
“所以,你暂时还用得着我。”
话音落地的瞬间,李广文瞬间了然她话里的意思,他眼底的压制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商界老手精准利弊权衡的冷静,以及博弈对手彼此试探后的审慎。
他沉默两秒,敛尽所有锋芒。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