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不大,灯开很亮。
新生儿科,医务科,遗传实验室,以及血液研究中心下辖的检验科,伦理委员会各来了人,长桌边坐了十来个,桌上摊着患儿的检验汇总,端粒检测曲线和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碱基编辑方案草案。
刘国平副院长坐在长桌正中,今天这场会是他主持的全院多学科会诊。这是国内首例新生儿TBDS碱基编辑尝试,成败皆为行业标杆,院里从上到下高度重视。
陈远舟坐在他左手边,眉眼温和内敛,是本次会议的实际操盘手。王胜男坐在靠窗那一侧,她是这次伦理委员会临时增补进来的,刘国平开场时点了一句:“王医生是临时补进来,她曾是首例碱基编译患者加医生,熟悉病例,伦理这边她把把关”。
刘副院长先开了场:“这个孩子的情况,院里很重视。国内首例新生儿碱基编辑治疗,做成了是标杆,做不成,我们要经得起复盘。今天各科把话都摆到桌面上,别留尾巴。”
这番话,陈远舟听起来很不舒服,他整了整领结,他要的是必须成功。
沈健站在投影前,把孩子的病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这个病专业性很强,在场不少人不容易吃透,他先放缓节奏,简单解释。
“这属于TBDS端粒病谱里的先天性角化不良造血衰竭表型,是TERT剪接位点单碱基致病变异造成的。患儿一出生就已经出现骨髓衰竭,血小板持续往下掉,免疫系统近乎缺失。”
“救治路径只有一条,自体造血干细胞碱基编辑修复术。”沈健把方案页翻过去,“采集患儿CD34+细胞,体外碱基编辑修正TERT点突变,扩增后清髓回输。窗口期六到八周,越早越好。”
新生儿科副主任先开口,语气不紧不慢:“我们科从孩子出生第一天就在全程跟进。持续性喂养不耐受,皮肤自发性瘀点反复增多,昨天二十四小时血小板再度下跌。说实话,以目前的衰竭速度,这孩子能否撑满八周治疗窗口期,我们科不敢打包票。”
他抬眼看向沈健:“沈博士,碱基编辑属于前沿颠覆性技术,清髓预处理对新生儿什么概念,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新生儿骨髓储备极低,脏器耐受极差。我们科的立场很明确,优先保守稳支持治疗,编辑方案可以论证筹备,但绝对不能拿危重新生儿当试验品硬上。”
沈健没急着反驳,只把血小板曲线调出来:“所以窗口期才要抢。稳支持治疗,稳不过八周。林诗音血浆里那种代偿调节因子,是目前孩子唯一能用的实验性支持!”
沈健看向检验科负责人,他立马会意道:“血浆蛋白组学是我们做的。林诗音产后血里载脂蛋白变体,浓度确实异常,但半衰期短。我们科能保证检测和制备,但提取物纯度,批次稳定性,得走同情用药通道,不能按常规试剂走。”
遗传实验室的负责人翻着报告,抬头问了一句:“家系这块,父母双方的序列都齐了吗?孩子这个TERT变异,来源和嵌合比例,对判断预后有参考价值。”
在血液研究中心成立以前,遗传实验室并不具备基因测序能力,仅支持伦理上的简单实验,所以负责人这一问只是理论发问,并没有实质底气,问的是排期,不是能力。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沈健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排好的流程:“情况太紧急,我们优先保孩子的测序出结果。设备排期有限,院内科研任务也压着,父母双方的家系测序暂时没排上。先保治疗决策,家系信息往后放。”
那位负责人皱了皱眉:“这个还是得抓紧排上,来源和嵌合比例,对后续方案调整有参考。”
话音刚落,陈远舟开了口。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才慢慢说:“沈博士说得对,现在优先以孩子的治疗为主。院内科研任务重,研发进度不能耽误,次要的等有机会再说。孩子的命等不起,科研的账也拖不得,两头都得顾,只能分个先后。”
陈远舟说完,看向刘国平,刘国平点了点头:“陈主任说的对!”
王胜男看得清楚,遗传实验室负责人刚提家系,陈远舟就接过去,把“没排上”定成了“分先后”,一锤定音,连讨论的缝都没留。果然和陈远疾预期的一样,他更怕检测出父源。
沈健立刻接上:“同意陈主任的意见。治疗优先,家系测序排期往后放,等设备空出来再补。”
遗传实验室负责人看了看沈健,又看了看陈远舟,没再追问,只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新生儿科副主任却不打算就此打住:“治疗优先我同意,但编辑方案本身,我们科有保留。清髓回输,新生儿耐受性差,万一扩增卡住,孩子连支持治疗的机会都没了。沈博士,你拿什么保证扩增能跟上?”
沈健把体外数据投上去:“保证不了。TERT这个位点,体外模型编辑效率百分之六七十,临床前数据支持,但没有临床先例。扩增是最大卡点,他的造血干细胞本来就半死不活,体外不肯长。所以我们要一边用林诗音血浆里的代偿因子续命,一边用小分子筛选加低强度清髓抢时间。赌的就是扩增能跟上。”
“赌。”新生儿科副主任把这个字咬得很重,“沈博士,你说赌,我们科怎么签字?”
会议室的气氛紧张了些。
刘副院长没急着表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看向陈远舟:“远舟,医务科的意见呢?这孩子跟你沾亲,程序上你怎么说?”
陈远舟放下茶杯,先接了一句:“孩子是我弟弟的,按回避原则,我不参与表决,医务科的程序意见供院里参考。”
然后语气还是平的,话锋往回收了收:“新生儿科的顾虑有道理。不过话说回来,这孩子不做编辑,支持治疗能撑多久,你们科心里也有数。做,是赌;不做,是等。两害相权,我倾向让沈博士把方案走完伦理,该批的批,该签的签,责任分清楚,别让临床一家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压新生儿科,也没替沈健打包票,还把责任分清楚摆到了台面上。刘副院长听了,微微点头,没接话。
王胜男坐在窗边,心底冷笑了一声。陈远舟这个人,果然每一句都留了退路。
议题转到同情用药。
沈健把林诗音血浆代偿因子的数据投上去:“患儿目前唯一的实验性支持,是母体血浆中检出的代偿调节因子。我们做了血浆蛋白组学,确认是林诗音个人特有的载脂蛋白变体,妊娠期强烈诱导表达,但半衰期几十小时,产后六周开始回落。直接输母体血浆风险太高,只能走血浆提取物,按同情用药申请。”
伦理委员会那位副主任推了推眼镜:“同情用药的伦理审批,你们打算怎么走?这种没有先例的提取物,风险受益比,知情同意,利益冲突,一样不能少。时间上,你们等得起吗?”
“等不起也得走。”沈健说,“孩子八周窗口在倒计时,伦理审批我们同步推,材料今天就能补齐。林诗音本人已经知情,采浆风险,频率,产后恢复的代价,都已跟她讲清楚。”
副主任还想再问,王胜男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我补充一点。同情用药的伦理审查,我建议加一条,患儿隐私保护。血浆提取物的来源,制备与使用,涉及母体个人信息,知情同意书里要把隐私条款写清楚,不能因为走急救通道就把这一块省了。”
副主任看了看王胜男,补了一句:“王医生是临时增补,程序上没问题,表决记录里注明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可以,这条加进去。”
刘副院长这时才开口,一锤定音:“方案走伦理,临床签字,医务科备案。首例治疗,每一步都要留痕。沈博士,扩增的备选预案,明天交到医务科。”
沈健点了点头:“我尽快安排。”
表决过了,人陆续往外走。新生儿科副主任经过沈健身边,停了一步:“沈博士,方案我们科不反对,但签字之前,我要看到扩增的备选预案。赌可以,不能裸赌。”
“明天会提交所有方案。”
人走尽了,会议室只剩沈健和王胜男。沈健收拾投影线,王胜男站在窗边,没急着走。
沈健说:“陈远舟对林诗音的采血似乎并不关心,他只关心孩子!”
王胜男摊了摊手:“我预感一切不会那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