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悔的事？”
高空之上，狂风呼啸，云海倒卷。
少女托着下巴，仔细思考着这个问题。
“我从诞生起就待在一个封闭的小笼子里，每天都吃不饱。”
“然后哥哥就出现啦。”
“他带我走出了那里，让我重获新生。”
“分享每一次的食物，不断以血饲养，哥哥给了我一切。”
从锈湖湖畔无人问津的小树苗，一点点抽枝散叶。
到第一次化为人形，在监狱外的黄沙中跟江歧相见，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姓名。
过往的一幕幕画面在江屿脑海中接连浮现。
“总之我这一生都跟哥哥在一起，这次碎境是分别最长的一次。”
“嗯，如果非要回答的话......”
启世之战里的凶险厮杀，并没能在江屿的记忆里留下太深痕迹。
唯独江歧被短暂封印在无间地狱的那一小段时间。
当月之雨破开封印的瞬间，灵魂链接另一端传来的痛苦，她永远无法忘记。
江屿任由风浪吹乱满头青丝，声音极轻。
“我最后悔自己不够强大。”
前方，老妪又是一步迈出。
伴随着这个动作，脚下虚空中一根翠竹破雨而出。
竹节寸寸暴涨，托着一行人朝咸阳方向极速穿梭。
听到这个回答，竹婆婆有些意外地回头。
“老身倒是没想到，一岁就已经站在登王门槛前的神女，竟也有如此烦恼。”
江屿歪了歪脑袋。
她记得之前隔空通讯时哥哥对眼前的老人颇为敬重，于是也乖巧地用上了敬称。
“婆婆，这问题很重要吗？”
老妪沉默了几秒，迎着扑面而来的狂风转回身去。
“至少对现在的净化巨藤来说，暂时还不重要。”
江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没再追问。
她心里只盼着脚下的竹子能再快一点，好早些赶去咸阳跟哥哥汇合。
下方的山川与城池轮廓在视野里飞速倒退。
竹婆婆低头望着脚下的最后一座城池，忽然开口。
“孩子，你呢？”
旁边另一根更为粗壮的翠竹上，蒙家义正盘膝而坐。
听到声音，他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这一路上他正抓紧每分每秒来恢复透支的能力，尽力做最后的调整。
其实从竹婆婆抛出这个问题起，蒙家义就已经在心里琢磨。
与生俱来的失聪，无法自愈的身体。
还有全靠姐姐蒙巧巧独自支撑，四处奔波养活他的那几年。
生不逢时，成为晋升者太晚，恰好与总署内几场决定性的大战全部错过。
以及......更早。
在餐桌旁等到天亮，父母最终也没能回家的夜晚。
见蒙家义久久没有动静，竹婆婆语气放缓了些。
“暂时想不出答案也没关系。”
“等你踏上登神长阶，脚下的攀登之路自然会替你回答。”
蒙家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突然动了动，轻声开口。
“我想......”
“如果爸爸妈妈还在，姐姐就不会为了拖着我这个累赘，而活得那么辛苦了。”
话音很快被风声吞没得无影无踪。
竹婆婆脚步未停，却忽然追问。
“你们姐弟还有其他亲人在世吗？”
听到这个问题蒙家义依旧没睁眼，脸上却露出了几分笑意。
“有！”
“江大哥，还有沈院长！”
“林砚大哥也很好，他悄悄来过孤儿院很多次。”
说起孤儿院的日常，蒙家义的语速不自觉快了几分。
“尤其是启世之战过后，他每次都带一大批物资和各种各样的玩具，还不让我说出去.......”
竹婆婆耐心听到了最后，才缓缓摇头。
“我是指血脉相连的亲人。”
“换句话说，也就是蒙氏。”
蒙家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声音也重新低沉。
“......没有了。”
四周只剩下竹叶破空的声响。
许久之后，蒙家义才缓缓睁开双眼。
异象虽褪，他瞳孔中的裂痕还没有彻底消散。
血丝交错间，蒙家义还是第一时间看向了前方苍老的背影。
“既然婆婆不是看在江大哥的面子上才关心我，难不成接下来这一路上，还有交易需要用到我的能力？”
竹婆婆前行的动作突然停顿，神色微怔。
“你这小家伙居然能看出我的动机？”
蒙家义先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自晋升后，我能看见所有人对我的喜恶。”
三人脚下延伸的翠竹突然一颤！
竹节错位中，竹婆婆迈出的步伐也乱了几分，险些踩空。
这与生俱来的真实权柄，竟还在随着攀登而发生蜕变？
江屿及时从身后提起了蒙家义的衣领，让他免受这阵颠簸。
“也许是当初学府大比时，李龙羊差点在我面前打死我姐姐的缘故？”
蒙家义透过不断倒退的云层，俯瞰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池轮廓。
“我能看见世人各种毫无由来的恶意。”
“反过来也是一样。”
“我也能看清旁人落在我身上的善意与青睐，究竟源自何处。”
接连不断的高强度追踪与猎杀，早已让蒙家义透支。
此刻哪怕眼眶不再渗血，但能力的过度使用让他难掩筋疲力竭。
“从您身上，我感受不到半点恶意。”
蒙家义重新望向了竹婆婆。
“可您这一路对我格外照顾，其中因为江大哥而产生的却只占了很小一部分。”
“为什么？”
高空之上，两道视线于半空交汇。
竹婆婆停下脚步，周遭根根翠竹也跟着悬停在云端。
“因为我活了很久很久。”
当最后一座城池与传送阵轮廓出现在视野中，老人脸上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没想到故国重游，还能遇见故人之后。”
蒙家义布满血丝的双眼一点点睁大。
还不等他开口追问，脚下一根根翠竹突然调转方向，朝着城池的正中央极速俯冲而下！
竹婆婆带着两人一路疾坠，剧烈的失重感瞬间袭来。
“蒙家小子，做好准备了吗？”
蒙家义克制着不断加速的心跳，下意识问道。
“......什么准备？”
竹婆婆面容平和，声音却满是感慨。
“惨痛的身世，脆弱的躯壳，还有世间独一份的真实权柄。”
“去见已经等了你一百五十年，这一切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