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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一声姐姐

    暖阁的门轻轻合上,令薇的脚步声远了。

    屋里只剩下陈素和赵福金两个人。

    按理说,到了这个环节,该是掏心窝子的时候了。可陈素偏不。

    她倒不急着说话了。站起身来,开始在暖阁里踱来踱去,背着手,这儿瞅瞅那儿看看,一会儿摸摸博古架上的瓷瓶,眯着眼瞧底下的款识;一会儿又凑到窗前的绣架前端详半晌,还伸出手指虚虚描那没绣完的花样,活像个逛庙会的孩子,看什么都新鲜。

    赵福金坐在榻边,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过了好一会儿,陈素回过头来,一脸认真、无比郑重地问道:

    “公主,你这儿有零食没?”

    赵福金差点没绷住,一口气岔在喉咙里,咳了半声又硬生生咽回去。

    她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位安疆夫人,一会儿端庄肃穆得像个运筹帷幄的谋士,一会儿又顽皮跳脱得像个邻家姐姐,这性子简直让人捉摸不透,跟变戏法似的,还不带锣鼓点。

    可说来也怪,赵福金心里头非但不觉得别扭,反倒对陈素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她想,或许是因为王浩川在她面前提起过自己?要不然,陈素怎么会对自己表现得如此熟稔、如此不见外呢?

    这么一想,心口那块地方,又软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人家既然开了口,总不能驳回去。赵福金忙朝门外扬声吩咐:“令薇,备些点心和干果送来。

    不一会儿,几碟精致的点心和各色干果便端了上来,莲花饼、奶酪条、蜜渍梅子、松子榛仁,摆了满满一桌。陈素这才满意地走过来,挨着赵福金身边坐下,不是客位,就是她身边,两人之间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笑呵呵地看着赵福金,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得轻缓,带着一丝促狭的味道:

    “公主,你想知道王浩川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吗?想知道近来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样的吗?”

    赵福金心里猛地一紧。

    可那双眼睛却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夜里忽然点起的灯。她恨不得脱口而出说一个“想”字,恨不得把陈素舌头底下压着的每句话都原封不动倒进自己耳朵里。可帝姬的面子死死卡在喉咙口,把那两个字堵得严严实实。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又闭上。跟一尾刚捞上岸的鱼似的。

    陈素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想知道也行啊,”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语气笃定却半点不松口,像在逗弄一只馋嘴的小猫,鱼干就吊在半空,看你跳不跳。

    “你要是想知道,就唤我一声‘姐姐’。唤了,我就全都告诉你。”

    赵福金当即一滞,下意识便开始反驳:“瞧你说的,你这模样瞧着比我还小呢,我如何能唤你姐姐?”

    这话倒是真心话。她方才在廊下第一眼看见陈素,心里就犯过嘀咕:这分明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当时陈素看着她也是同样的想法。

    陈素噗嗤一笑,摆摆手:“嗨,皮囊上的年纪做不得数。我呀,这是因为经常用瑶台双珍保养得好,你往后也常用用,咱自家的东西,随便用,保准你把岁数就定格在现在了。”

    一口气说到自家的买卖上,无缝衔接,广告插入得毫无痕迹。专业。

    她顿了顿,歪着头,一本正经地看向赵福金:“说真的,你多大了?”

    赵福金眨巴眨巴眼睛,老老实实答:“十九岁。”

    “你看!”陈素一拍手,“我就说我比你大嘛。我也是十九,但我正月的。”

    女人一大,满嘴屁话,没一句真的。

    赵福金:"……"

    “别说是你了,就算是王浩川站在我面前,我让他唤一声姐姐,他也得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开口。”陈素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账,“你叫吧,不吃亏。就一声,叫完了,我把知道的事儿全都告诉你,一个字不落。”

    两个人又拉扯了片刻。

    赵福金纠结了好一会儿,嘴唇抿了又抿,指尖在袖口里捻了又捻,自己也觉得挺可笑——明明是堂堂帝姬,金枝玉叶,怎么就被一个“同龄人”拿捏成这样了?

    可偏偏,心里那份牵挂太重。

    牵挂这东西不讲道理。它不管你什么帝姬不帝姬,只管往人心最软的地方压,压过了所有的矜持,压过了所有的体面。

    最终,她还是拗不过陈素,不如说,是拗不过自己。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陈素姐姐。”

    一声出口,天崩地裂。

    这一声“姐姐”刚落,赵福金长久以来积攒的那些委屈、惶惑、无处安放的思念,仿佛一瞬间找到了决堤的口子——和离的难堪,王浩川成婚的消息,父皇让她退出瑶台的旨意,一个个深夜里翻来覆去数不清的失落,哗地一下,全部冲破了防线。

    她伸手攥住陈素的衣袖,眼泪顺着脸颊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珠泪涟涟,怎么也止不住。方才在正堂端了半日的那副架子,碎得连渣都不剩。

    陈素看在眼里,心里一阵怜惜。她反手握住赵福金的手,轻轻拍了拍,柔声道:“别哭别哭,这有什么可哭的呢?”

    赵福金抽噎着,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陈素叹了口气,掏出帕子替她擦脸,一边擦一边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啊,王浩川那个人呐,”

    她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

    “看着鲜艳多汁,其实不是什么好果子。”

    赵福金抬起眼。

    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直直地瞪着陈素,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里却全是疑问,甚至隐隐带着三分警惕——你要说我心上人的坏话,那我可要不高兴了。

    陈素被她这么一瞪,到嘴边的吐槽又咽了回去。

    罢了。恋爱中的女人,你跟她讲道理,那是自讨没趣。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压低声音,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几乎是用气声说的:

    “罢了罢了,坏话我不说了。有一桩事,我可以先说与你听。你务必牢牢记在心里,藏在肚子里,半个字也不可对外吐露,”

    赵福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陈素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去:

    “莫清源与王浩川,至今,并未圆房。”

    赵福金整个人怔住了。

    眼泪挂在睫毛上,忘了往下掉。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啪。

    那一瞬间,赵福金脑海中轰然炸响,仿佛周天都翻转了过来。

    此前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她早已认定了,父皇御旨赐婚,拜过天地,入了洞房,那便是实打实的夫妻了。她甚至已经咬着牙逼自己去接受这个事实,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该痛的都痛过了,该熬的也都熬过去了,熬过去,就好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可此刻听到这句话,一瞬间,红晕便爬满了她的脸。

    这红晕,也不知是听到闺房之事时的羞赧,还是得知那桩婚事并未圆满时涌上来的某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兴奋——总之,她的心脏突突地狂跳起来,血液仿佛一瞬间冲到四肢百骸。

    原来这一场所有人都看好的赐婚,并不像世人眼中那般圆满。他们有了名分,却始终没有走到那一步。

    于是,各种各样的猜想开始在她心里来回打转:是不是王浩川心里还装着自己?是不是他本就不情愿这桩婚事,才刻意守着分寸?还是……

    这些猜测翻来覆去地在脑海里滚动,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搅得她心乱如麻,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

    她唯独猜不到真正的原因。

    王浩川和陈素一样,是带着另一套时代的标尺来到这个世界的。面对年仅十五岁的莫清源,他跨不过心底那道关口,那不是礼法,不是规矩,是一个现代人刻在骨子里的底线。

    这一层,陈素不会讲,赵福金也无从知晓。

    陈素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默默想道: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让你快乐一时是一时吧,至于以后快不快乐,就看王浩川那个渣男怎么对你了。至少在见到他之前,这份念想,总能让你心里好过一些。

    人生就是这样:当你不知道真相的时候,你可以有无数的想象。而想象这东西,总是朝着自己最盼着的方向长。有的时候,想象还能成真。

    所以,一切眼前的烦恼,都是“空烦恼”。

    赵福金没有再追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她怕再多问一个字,这个梦就醒了。

    但她攥着陈素的手越攥越紧,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燃起一簇微弱又滚烫的光。她望着陈素,什么都没说。

    可陈素知道她在问:是真的吗?

    陈素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也不再解释缘由,只低声道:“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千万要守好。浩川他……身不由己,有他的难处。你们前路依旧满是难处,切莫凭着这一点就乱了心思。”

    她顿了顿,握紧赵福金的手:“咱们姐妹俩联起手来,在京城还有好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赵福金怔怔地点了点头。一颗心飘飘荡荡,悲喜交缠。先前所有的矜持、小心、刻意端出来的架子,早已散得一干二净。此刻偌大一座东京城里,她只认定眼前这个看着年幼、心思却深不可测的姐姐,是唯一能分给她一点盼头的依靠。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是柳惜娘的声音:“公主,陈素娘子,我给你们送茶来了。”

    赵福金和陈素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写着同一个问号:我们也没要茶啊。点心才撤下去多久,这茶来得未免太殷勤了。

    陈素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冲赵福金点了点头。赵福金会意,扬声道:“送进来吧。”

    门被推开,柳惜娘端着茶盘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她把茶放在案上,一抬眼,却看见公主眼眶微红、睫上还挂着残泪,不由得怔了一下。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茶盏往陈素那边推了推。

    推茶盏这个动作,看似寻常,细品却有点意思,主客同奉,她偏先给客人。她这是认主来了?

    陈素心里忽然一动。

    她记起王浩川曾提过,他亲手培养了两个人,放到赵福金身边做侍女。眼下看来,这个柳惜娘,多半就是了。

    是骡子是马——

    就在柳惜娘将茶盘放到案上、正要收手退开的瞬间,陈素指尖如电,倏地扣向她的腕脉!

    柳惜娘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手腕猛地一翻,轻巧避开那一抓,同时手肘横撞,回身便拆招,脚下步子一错,占了半个方位。

    好家伙,条件反射都练出来了。

    两人就在这小小的暖阁之中,衣袖翻飞,你来我往。用的都是军中那套干净利落的擒拿手法,出手毫不拖泥带水,没有半分花架子,只听衣袖摩擦之声簌簌作响,带起的风把案上的帕子都掀到了地上。

    赵福金整个人都看傻了。茶还没喝上一口,自己屋里先打起来了?

    几招过后,柳惜娘渐渐落了下风,神色间掠过一抹惊讶,她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笑起来甜甜蜜蜜的陈娘子,竟有如此利落的身手!出手角度刁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招招冲着关节去,却没有一招真下狠手。

    这是在喂招,不是在搏命。

    陈素适时收了手,飘然退开半步,理了理袖口,淡淡问道:“你跟着王浩川学了多久?”

    柳惜娘这才明白过来——方才那一抓,不是偷袭,是考教。她连忙收了架势,躬身回道:“回娘子,跟着东家学了一年。”

    “一年能接住我的招,”陈素点了点头,眼里带着真切的欣赏,“学得真快,在这方面有天赋。记住,你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公主,一步都不许离。这是王浩川训练你们功夫的初衷,明白吗?”

    柳惜娘心头一热,重重点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出门的那一刻,她眼里有光。那是一种再次找到组织的光

    一旁的赵福金方才被吓了一跳,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在试探。可她更没想到,陈素竟还有这般身手。人长得好看,说话又通透,脑子转得快不说,手上功夫也这般利落……方才那几招,快得她眼睛都跟不上。

    一时间,赵福金心里头那份佩服又浓了几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亲近,几乎是油然而生的一种执念——这个姐姐,她认定了。

    陈素回过头,正对上赵福金那双满是光的眼睛,亮晶晶的,跟藏了星星似的。

    她还以为赵福金是因为听说王浩川专门训练了柳惜娘来保护自己,心里头正甜着呢,才露出这副模样,到底是十九岁的小姑娘,心上人隔着千里给她布了层保护网,就美成这样。

    她哪里想得到,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随手的考教,就能让一个公主痴迷成这个样子。

    陈素看着她那副模样,叹了口气,笑道:

    “唉,要我说呀,喜欢王浩川这种人也没什么不好,总比喜欢一块木头强。”

    遥远的灵州,林昭狠狠地打了个喷嚏,望了望窗外,嘀咕了一句:“春寒料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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