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日,阴。
蔚州失守的消息,由金字牌急脚递送入东京。这玩意儿相当于大宋时期的特快专递,八百里加急,沿途驿站接力换马,跑死几匹牲口是常有的事。
于是,整个东京汴梁,轰然震动。
崇政殿上,赵佶端坐御座,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就在三日前,他还在兴致勃勃地指点艮岳新运到的第六批太湖石。石头哪一处皱、哪一孔透,哪块瘦得有风骨、哪块漏得有意趣,讲得头头是道,讲到兴起还亲自用指甲刮了刮石皮,评了句“可惜,稍欠皱”。满朝都夸官家于书画金石一道,天下无双。
海上之盟是他的手笔,燕京是他的功劳,山后九州是他心心念念要凑齐的“全功”——凑齐了,史册之上才配得上“绍述”二字,才配得上他这一朝的庙号年号。如今一夜之间,不但一州没讨回来,到手的蔚州反倒被人夺了。
金人还会交割剩余的山后诸州么?
开什么玩笑。人家连“惩戒”的理由都替大宋写好了,就等着大宋自己往里跳。
御案上摊着谭稹的奏本和金人的檄文。赵佶批阅时,朱笔在“陈翊自刎殉国”六个字上顿了许久。朱砂洇开一个小点,像一滴没落下来的血。
半晌,他问:“陈翊……是何出身?”
殿上静了一瞬。
一位内侍翻了翻袖中的名册,低声答了陈翊降将的履历,辽降将,带蔚州归宋,去年才授的蔚州知州。
赵佶“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赵佶惦记山后九州,惦记了五年。九州里死了个知州,他今日才头一回听说这人的名字。
班部中,王黼和梁师成的脸色比殿外的天还难看。
谭稹是他们二人合荐的燕山宣抚使,如今措置乖方、酿成边祸,火星子早溅到他们的官袍上了。王黼那张号称“面如傅粉”的脸,今日粉都比平日厚了两分,也遮不住底下的灰败;梁师成垂着眼皮,把朝笏攥出了汗,笏板光可鉴人,映出他自己一张发虚的脸。
殿上议论纷纷。
有人痛斥谭稹轻敌误国、漠视边情;有人转头指责当初就不该收纳张觉,授金人以口实,祸根早种;还有人叹息陈翊忠心死守、以身殉城,掩面扼腕,声泪俱下,涕泗横流,哭得袍袖都湿了半幅。
就是没人提陈翊求援的札子。
那些白纸黑字的求救信,仿佛在燕京到东京的路上被一阵风吹散了,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时,一名御史出班,笏板举过头顶:
“官家!谭稹身为燕山宣抚,金人索粮,处置失当,一罪也;边城守御不严,二罪也;事败之后,讳饰文过,三罪也!三罪在身,罪责深重,陛下必须重处此人,以正国法!”
赵佶沉默了许久。
殿中落针可闻,只听得见殿角铜漏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班部诸人的心口上。
他抬眼瞧了瞧王黼和梁师成。
那目光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可王黼的后背唰地就湿了,梁师成手里的朝笏差点滑出去。
梁师成看到赵佶的目光,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硬着头皮出班,声音尽量放得恳切:“官家,臣举荐不当,愿承担失责之罪。”
王黼也上前一步:“身为宰辅,臣有不察之罪。”
两个人,一人口头认罪,一人当场附议,配合得倒像是排练过的。
赵佶叹了口气。
“谭稹怯懦无谋,措置乖方。”他的声音里压着火,一字一顿,“贬顺昌军节度副使,勒令致仕。王黼、梁师成举荐不明,罚俸一年。”
这个处置还算公平,基本上参照当年处置种师道的做法。降的降,罚的罚,各打五十大板,体面都留着。
王黼和梁师成叩首领旨,谢恩的声音都比平时诚恳三分。罚俸一年对这两位来说,约等于让富人少喝一杯茶,但姿态必须有,姿态就是命。
处置完谭稹,赵佶转头看向王黼,语气稍缓:“王卿。谭稹奏本里言道,金人之弩机,射程与我新制军弩相若。此事重大,卿即责成军器监核验,查明原委奏来。”
这话一出,王黼眼皮跳了一下。
金人手里,有大宋新式军弩?这话要是坐实了,那可就不是边衅,是通敌。
他躬身启奏,先把水搅浑:“官家,此弩图样,原是西平郡公林昭自西疆递来,转付童太师,再由童太师移交军器监,方才依样造作,颁入军中。”
话里的钩子埋得又深又滑,林昭、童贯,把这两个名字先挂出去再说。
赵佶摆了摆手,打断他,淡淡开口:“朕不问这一路辗转来由。卿自择人,速速勘明此事,回奏于朕。”
一句话,把钩子原样没收了。
王黼躬身领旨,退回班中,心里一阵腹诽:这个弩机涉及的两个人,林昭和童贯,哪一个是自己能查的?查林昭?人家手握西疆兵马,自己连人家一颗钉子都搬不动;查童贯?人家马上要起复当宣抚使了,圣眷正浓。两头都是大山,他王黼夹在中间,查谁都硌手。
心里打定主意:最后上报“军器监无疏漏”,你不能仅凭射程一样,就说是同一种弩机啊。
正在此时,延康殿学士赵良嗣出班施礼:
“官家,山后战火已起,金人兵锋正锐,燕山前线不可无重臣坐镇。谭稹既已罢黜,臣以为当速速起复童相公——北边这个局面,满朝上下,也只有童相公还能震慑得住金人。”
此言一出,几位与童贯素来交好的御史纷纷出列附议,你来我往,力推起复。你一言“童相公威望素著”,我一语“北事非童公不可”,跟事先对过词似的,其实也真是,这几位的稿子,昨日夜里就在童府后门递进去对过了。
王黼和梁师成站在班中,这次再无话说。
毕竟谭稹是他们举荐的,如今荐砸了,失了话语权,现在还怎么好意思阻止起复童贯?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家的稻草,往别人家的梯子上捆。
朝中舆论几乎是一边倒,赵佶最终下旨:
起复童贯,落致仕,领枢密院事,充河北、河东、燕山路宣抚使。即刻动身,前往太原,再赴燕山,代大宋与金人就山后诸州交割事宜谈判。
退朝的钟磬声响起来,百官鱼贯而出,一个个面沉似水,各自怀着一本账。
童贯起复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野。
至于童贯本人,他在府里闲住这半年多,消息从没有断绝过。蔚州失守的消息进了东京当天,也传到了他的府里。
他听完禀报,微微一笑,对手下人道:“把行囊准备妥当,三日后动身去燕山府。”
手下人一愣:“相公,旨意还没下来呢。”
童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快了。”
第二天,崇政殿的旨意到了。
果然。
接到旨意时,他正临窗读帖,读的是钟繇。闻讯,只把帖子轻轻一合,合拢的动作慢条斯理,仿佛不是接旨,是收起一张看完了的戏单。
对长随道了一句:
“备车。顺便把我那件貂裘取出来。北边,还冷呢。”
颔下那十几缕稀疏的胡须,微微飘动。
金殿之上传出的消息,也没多久,便已落到东京另一人的耳中。
此人,正是陈素。
她主持的这一处皇家医院,被他一分为二,定名安和院与广惠院。
单听名字,便能分出高下:安和院供贵人,广惠院济贫黎。取名那日陈素还煞有介事地给朱琏解释:“安和者,安和也,贵人们身子金贵,图个安安和和;广惠者,广济也,百姓们命贱,得点实惠就行。”朱琏听了直笑:“你这嘴,一张一合全是生意。”
“不是生意,是天道。”陈素纠正她,“损有余而补不足。”
动工之时,陈素优先改建安和院,院中又分设未病堂、康养堂、诊疗堂、住院部。未病堂专讲养生气功,教贵人们导引吐纳,一天两遍,一遍收费若干,方法就是后世的八段锦静功;康养堂供 慢病调理,环境最好,茶点最精,消息也最稠。既是皇家出钱营造,自然不缺木料钱粮,匠役随叫随到,不过三日,便改造妥当。
到第四日,安和院径直开张。
京中人大多感叹陈素善于钻营,这般急着修好一处雅致医馆,原是有意巴结宗室朝贵,博取声名,短短数日攀得这样快,攀得这样急,连风评都开始往“狐媚”两个字上歪了。
无人晓得,这整座安和院,本就是她苦心布下的一盘棋,用来搭起一张属于自己的情报网。
入馆疗养的贵人,多是两人共处一室。壁间预埋连通的暗管,铜管裹着毡,声音顺着管壁走,像水走溪涧,那些不经意间吐出的私语、朝堂秘闻,尽数送入陈素耳中。她在安和院后进设了一间静室,派人戴上那副亲手改制的“听管”耳具,像听戏一样,一天不落。
这次金殿奏报,源头便出自康养堂内。两名御史同室闲叙,随口吐露。
陈素在后堂听完汇报,搁下茶盏。
蔚州陷落、童贯落致仕再起复,这两桩消息入耳,她神色平平,并未放在心上。
可待到听见官家命王黼核查一事——金人手中竟有一种弩机,射程与大宋新制军弩相当——她心头猛地一震,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她清楚底细。
那是马振邦献上的初版清河弩图样。为了给二代清河弩遮掩。但即使是初版图纸流入金人之手,被他们仿造成功,往后两军对阵,宋军不知要折损多少将士性命。
一念及此,陈素不敢耽搁,当即把这条要紧消息誊写妥当,遣飞鸽,连夜往灵州送去。
恰在同一时刻,一封来自西疆林昭的请战奏疏,也送入了东京大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