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州官署的书吏双手捧着一封名刺并一张请帖送到客舍时，沈恪看着那封邀函，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三个大字。
鸿门宴！
前几天在衙门见了他，洛州长史那帮人一个个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今天竟专程派人上门设宴洗尘。
这帮官油子肚子里能揣着好意，才真是有鬼了。
书吏退下后，按刀站在屏风旁的罗士信憋不住了：“阿恪，洛州长史无缘无故请咱们喝酒，你去还是不去？”
沈恪捏着那张淡淡梅香的请帖，来回踱了两步：“按理说……还是得去，人家亲自下了帖子，连面都不露就回绝，面上不好看。”
工作干干活，沈恪是真拿手。
可一沾上官场人情往来，他就犯了难。
罗士信在应酬上头比他还不如，被问得懵了一下，只能挠着后脑勺应道：“对……对吧？直接回绝好像是不大好。”
沈恪叹了口气：“算了，这群人突然献殷勤，肯定没憋什么好事。”
罗士信点头：“就是说啊。”
“是啊，到底是为什么呢……”
沈恪目光一扫，恰好落在案上的纸上。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等等，咱们来洛阳也有好几天了，算算快马往返的脚程，是不是他们派去长安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已经知道我的底细了？”
罗士信满脸疑惑：“什么底细？你头一天去衙门不就亮过腰牌？你不就是门下省给事中？”
沈恪：“不是说官职。你忘了，我前阵子刚被封了陇西县公？满长安城还都知道我跟着陛下进过玄武门。”
罗士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还真有可能。”
沈恪顺着往下推：“他们原先当我是普通五品，才敢甩脸子，想着拖延糊弄，今天长安回信一到，知道我背后站着陛下，得罪不起，于是赶紧掉头来赔礼讨好，这才急吼吼地请我吃饭。”
罗士信连连点头，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的确是啊，你想得太对了。不过你放心，今晚只管去吃席，要是酒菜里下毒，楼里埋伏了人手，我拼死也掩护你杀出去。”
沈恪：…………
洛州长史又不是疯了。
谋害朝廷钦差是诛九族的大罪，远不至于到拔刀见血那一步。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洛阳的夜里已带了寒意，洛水南岸，紧挨着天津桥的迎仙楼里却灯火通明。
三层木楼临水而建，飞檐下挂满纱灯。
沈恪踱到楼前时，原本高高在上的长史，司马和几名核心曹官，竟全都穿戴整齐，站到台阶下迎候。
长史那张老脸笑出一朵花，连跑带颠迎上来：“哎呀，下官恭迎陇西公大驾！连日来县公为洛州民事奔波，下官等人有眼不识泰山，今日特备薄酒，给县公赔罪洗尘。”
看着这帮人前倨后恭的变脸绝技，沈恪心里暗道果然猜中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虚扶一把：“长史大人太客气，本官此番是以给事中的身份办差，叫声沈给事便是，当不得这样的大礼。”
上了三楼临水的雅间，长史一抬手，炙羔羊、鱼脍、汤羹鲜果便流水般端上来。
酒过三巡，长史端起酒樽：“沈县公年纪轻轻便有经天纬地之才，更兼在玄武门立下那等救驾奇功，深得圣上信重，下官敬县公一杯。”
沈恪只象征性地沾了沾唇，半点不接这顶高帽：“什么救驾奇功，都是陛下天命所归。”
马屁被轻飘飘挡回来，长史给司马递了个眼色，拍了拍手掌。
珠帘掀开，四名赤足歌伎旋身而入，两名端着白玉酒壶的径直朝二人席边跪坐下来，柔若无骨地要替二人斟酒捶腿。
“哎，离我远点！”正抓着烤羊腿大快朵颐的罗士信吓得一激灵，差点就要拔刀出来了。
沈恪差点笑出声，顺手一拦：“长史大人，把这些歌舞伎撤了吧。我这兄弟新婚燕尔，家里嫂夫人管得严，至于本官，出门前陛下千叮万嘱让我专心办差，真传出在洛阳饮酒狎妓的风声，御史台的弹章递上去，可不好交差。”
长史干笑两声，只得挥手让歌伎退下。
眼见软的不行，长史咬了咬牙，从心腹手里接过一只紫檀木盒，捧到沈恪案前掀开一条缝。
里头铺着一层黄澄澄的赤金饼，压着两块白玉佩，还有一卷前朝名家的古画。
“县公这一路从长安疾行而来，着实辛苦，”长史压低声音凑近几分，“这是一点洛阳土仪，聊表心意，还望县公万勿推辞。”
图穷匕见，还是想拿金银堵他的嘴，让他放水。
沈恪低头看了一眼盒里的金饼美玉，眼睛一亮，伸手就把盒子按住了，脸上绽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
长史心中大喜：成了。
什么油盐不进的圣人，见了真金白银照样眼开。
下一秒，就听沈恪重重拍了拍木盒，赞叹道：“我前两天怎么说的来着？我就说咱们洛州的长史大人和诸位同僚，绝对是心系苍生，爱民如子的好官吧！”
长史脸上的笑猛地一僵：“……啊？”
沈恪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捧着盒子起身，对着满屋子目瞪口呆的官员扣起了高帽：“诸位大人有所不知，今天白天我去洛口看回洛仓和千金堰，心里头还在犯愁，修旧仓，固水堰，给数千民夫添置冬衣热汤，全是要花大钱的地方，走户部拨款太慢。我实在没想到，长史大人竟如此深明大义，猜到款项吃紧，今晚特意设宴，是为了拿出私房体己钱补贴咱们洛州修渠建仓的公用。这等毁家纾难，一心为公的品格，简直让本官感动得热泪盈眶。”
满屋子的洛州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傻了。
谁毁家纾难了？
谁要把私房钱捐出来补贴民夫挖沟？
那明明是送给他个人的买路钱！！！
长史急出一头汗，伸手想把木盒捞回来：“不，不是的县公，下官……”
“哎，长史大人不必过谦。”
沈恪一把将木盒护进怀里，转头塞进罗士信的臂弯：“您要是再推辞，那就是看不起本官了。您若说这钱不是捐给洛州百姓修渠的公费，难不成……长史大人是在无故向朝廷钦差行贿、想买通本官欺君罔上？”
“欺君罔上”四个字一落，长史伸在半空的手像是被火燎了，猛地缩回去。
长史憋得一张老脸由红转紫，最后只能把话咽回肚里，从牙缝里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县……县公明鉴，下官确是见修渠经费紧张，特拿出这点微薄私财，为洛州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好一个为百姓尽绵薄之力！”
沈恪：“长史大人放心，这笔善款，本官明日就让人换成铜钱米面送到西渠那边。等今晚回了客舍给陛下写信，一定好好夸一夸长史大人这大公无私的义举。有了这笔钱，咱们洛州挖渠清仓的速度，不光不用宽限，还能再提前三天完工吧。”
白白搭进去一盒金玉古画，还把工作时间缩短了三天。
长史眼前一黑，险些当场仰面栽在酒桌旁。
沈恪则心情舒畅，拍了拍旁边的罗士信：“诸位大人早些歇息，本官明日散值时分，照旧来衙门看进度。”
说罢，他冲满屋子如丧考妣的官员挥挥手，带着抱木盒的罗士信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屋子地方官对着残羹冷炙，完全不知所措。
等上了马后，罗士信显然还有些担心：“阿恪，若是他们咬死是贿赂你呢？”
沈恪：“我说实话，这点贿赂的东西，不如陛下随手送我的东西。”
罗士信：也是。
差点都忘了。
阿恪到底有多受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