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延的动作比陈寒预料的还快。
两天，仅仅两天，蓟城大营里的号角从早响到晚，三万骑兵集结完毕。
虽然罗延手中，拥有十万边军，但罗寒那边带走了三万，各地还需要人马留守。
能拉出这三万骑兵，已经可以说是全力以赴了。
罗延亲自坐镇中军，
旌旗蔽日，人马嘶鸣，西出蓟城，直奔代城方向。
陈寒骑马跟在罗延身侧，回头望了一眼渐渐缩小的蓟城轮廓，心里默念了一声：“小雨，接下来就看你的。”
秦安收到罗延出兵的消息时，已经轻取两城，重新回到了代城。
程知远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握着探报，嗓门大得能把房梁震下来：“将军！罗延那老小子坐不住了！三万骑兵西出蓟城，奔代城来了！”
秦安接过来情报，扫了两眼，嘴角慢慢咧开了。
“三万？”他把探报翻了个面，“蓟城还剩多少？”
“罗寒带走三万南下，各地留守再刨去一部分，蓟城老窝里顶多还剩万把人。”程知远搓着手，“将军，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秦安没接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李政正在代城城头上巡视城防，见秦安快马赶来，便知道有事。
“罗延全军西进。”秦安上了城头，开门见山，“蓟城空虚，我带一支偏军北上，绕后突袭蓟城。”
李政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没有立刻接话。
他扶着城垛往西看了一阵，才慢慢开口：“罗延不是愣头青，他敢倾巢而出，蓟城不可能没有防范。”
秦安眉头微动。
“而且，从代城北上绕后，要进入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李政转过身，手指头在城垛上比划。
“茫茫草原，连条正经路都没有，万一迷了方向，几千人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着。”
秦安沉默了一息。
李政说的在理。
可杨玉燕她们在蓟城，他迫不及待想要前往蓟城，尽快见到自己的妻女。
“二公子，我等不了了。”秦安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罗延这次全军西进，蓟城是他老窝，他就算留了人，能留多少？薛家兄弟已经废了，你坐镇代城，罗延来了也讨不着好。我只要三千骑兵，试一把。”
李政看着他，眉头拧着。
秦安往前迈了一步：“试成了，我拿下蓟城，罗延后路一断，他这三万骑兵就是瓮里的鳖，试不成，我退回来，三千人的损失，咱们赔得起。”
“你把自己的命，也算进损失里了？”
“算进去了。”秦安答得坦然，“可我秦安什么时候做过赔本的买卖？”
李政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然叹了口气。
“你啊。”他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但已经松动了，“行，我说不过你，可有一条，你一定要给我完完整整的回来。”
李政还是拗不过秦安，知道这是一个非常有主见的男人，决定的事，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更重要的是，秦安本就有很大的自主权，要是自己强留的话，说不定会起冲突。
他可不想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
听得李政同意了，秦安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你就放心吧，可没那么容易出事。”
说到这，秦安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不过，你这边也需要人，我把单通和李玄府给你留下。”
秦安虽然对李政很是放心，但罗延直奔这边而来，注定会有一场大战，也没想过将事情做得太绝。
李政一愣：“玄府你不带着……”
对于李玄府，李政也是颇为无奈的。
明明是自己的弟弟，他却更听秦安这个姐夫的话，也只有秦安能制他。
现在听到秦安要将李玄府留给自己，他有些迟疑。
“我带他干什么？茫茫草原，我顾得上打仗，顾不上看他。”秦安抬手打断他，“玄府留在你这边，万一罗延发了疯强攻代城，他是一把好手。”
“再说了，我带三千骑兵是去偷袭的，带个抡双锤的一嚷嚷，半里地外都听见了。”
李政想了想，点头：“行，玄府留给我，我这边你就不用担心了，说不定我还比你先到打到蓟城呢！”
“正好可以比一比！”秦安也笑了，“如果你能先打到蓟城，我倒是不介意跟着你躺赢！”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散了。
秦安走之前，把李玄府叫到跟前。
“师父，你是不是要出远门？”李玄府蹲在地上擦锤子，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敏锐的直觉。
“嗯，去办点事。”秦安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留在二公子这边，听他的话，不准乱跑，不准一个人追着人砍，行不行？”
李玄府歪着头想了一阵，忽然问：“师父，你是不是去找师娘她们？”
秦安沉默了一息，点头。
李玄府咧嘴笑了：“那你去吧，我在这边等着，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打头阵。”
秦安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站起身来。
当天夜里，秦安点齐三千骑兵，每人双马，备足干粮和箭矢，悄无声息地开了出去。
李政站在城头上，看着三千骑兵消失在北方的夜色里，对身旁的李宗道：“传令下去，从明天起，代城四门戒严，罗延来了，我亲自会他。”
……
就在秦军和燕军大战一触即发时。
蓟城这边，在罗延率领大军离开后，常家众人便快速行动了起来。
头两天，常雨的几个哥哥，分批把家眷送出城，说是去城外庄子上住几天。
罗家的眼线盯得最紧的是常雨母子，家眷出城倒没引起太大动静。
做完这一步后，常家可谓是再无顾忌。
这天，天刚亮，常雨就带着五个哥哥，推着一辆板车到了城门口。
车上盖着草席，草席底下是一口薄皮棺材。
常雨依旧是那副彪悍的模样，头发用麻绳胡乱扎着，手里攥着把剔骨刀，明晃晃的。
她往城门洞一站，守城的兵卒当时就傻了。
“开门！”常雨嗓门比城门洞还敞亮，“老娘要出城！”
守城什长硬着头皮凑上来：“常嫂子，您这……这是干什么？”
显然，常雨现如今也是这蓟城中的名人了，对方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干什么？”常雨拿刀背一拍棺材板，“韩家那帮狐媚子不是能勾男人么？老娘棺材都备好了，不是她躺，就是我躺，省得那狐媚子再惦记我家陈寒！”
面对常雨的泼辣，守城的将士瞬间了然。
常雨和韩家的恩怨，已经闹得人尽皆知。
现在陈寒一离开，常雨便去找韩家算账，是情理之中的。
可常雨的存在，是罗家能否拿捏陈寒的把柄，罗延严令过，要看好常家众人，他们可不敢轻易放人。
什长脸色发苦：“嫂子，上头有令，常家众人不得擅自出城……”
“不得擅自出城？”常雨嗓门又拔高了几分，“我男人替你们燕王卖命去了，我连出个城都不行？我是犯人还是牲口？”
她越说越来劲，拿刀背把棺材板拍得震天响。
五个哥哥往她身后一站，个个膀大腰圆，跟五堵墙似的。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
“常嫂子这又是闹哪出？”
“听说陈先生跟韩家那几个女眷不清不楚的，常嫂子咽不下这口气呗。”
“啧，陈先生看着斯斯文文，背地里也是风流人物啊。”
“常嫂子也是命苦，屠户家出身，供男人念书，男人发达了倒嫌弃她了……”
见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而常雨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什长头皮发麻。
正闹得不可开交，城门楼子上下来一个人。
罗开。
他被罗延召回蓟城之后，一直没安排正经差事。
罗寒看他不顺眼，明里暗里挤兑，最后把他打发到南门来看城门。
罗开倒也不争，每天来点个卯，剩下的时间不是喝酒就是睡觉，整个人颓废得很。
他走到常雨面前，看了一眼那副棺材，又看了一眼常雨那张怒气冲冲的脸：“常嫂子，这是闹什么？”
一旁的什长如蒙大赦，赶紧把事情说了一遍。
“罗将军。”常雨认得他，语气稍微缓了缓，可嗓门还是不小，“我要出城找韩家算账，你这城门让不让我过？”
罗开皱了皱眉：“不是我与你为难，实在是上面交代过，陈先生是燕王最为看重的人才，特意交代了，要保护好你们。”
“又是燕王交代！”常雨一跺脚，“陈寒替他打仗去了，我在城里连出门都不行？罗将军，你自己说说，这是待功臣的样子么？”
面对常雨的胡搅难缠，罗开也是感觉头疼。
见他们执意出城，他隐约感觉到不对，迟疑了一下，开口说道：“常嫂子，你出城可以，棺材留下。”
“凭什么？”常雨眼睛一瞪。
“你拉着棺材去找人算账，这是要闹出人命的。”罗开语气不算强硬，但也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思。
“陈先生在前方为燕王效力，你在后方闹出人命官司，陈先生脸上挂不住。”
“我管他脸上挂不挂得住！”常雨把刀往棺材板上一拍。
“罗将军，你给评评理，我家陈寒穷的时候，我常家拿杀猪钱供他念书，为他生儿育女。”
“现在他发达了，看不上我这个粗笨女人了，在外头养狐媚子，我连出城找人说理都不行？”
罗开嘴唇动了动，心中却越发狐疑了。
自己都已经退了一步，常雨居然还要执意带着棺材出城？
这显然是有一点不对劲。
他的目光，不由的落到了那棺材上面，已经在考虑着，要不要强行检查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