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六号,礼拜二,腊月廿七。上午九点二十,城南分局一楼那间询问室。
传唤证是昨天下午送到中介那儿的。吴小花自己坐公交来的,还差五分到九点就到了,在门口那条长椅上等了二十五分钟。
小孙把门推开。
“进来。”
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一个挂钟。她进来先站着,等人指了才坐。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苏晓棠坐在侧面那一头,本子摊开。
小孙把案由念完,又把那一行单念了一遍:许建峰,男,七十二岁。
“二十号下午那两个钟头,上一回问你,你说想不起来。”小孙把本子翻到那一页。“回去想了一个礼拜,想起来没有?”
“想起来一半。”
“那你说。”
“那天我做完饭走了。走到街口他给我打电话,叫我回去。”
小孙把一张纸推过去。
“十二月十一号往后,他手机打出去七个,接进来四个。里头没有你。”
她抬起头。
“他不是用手机打,他是用屋里那个座机。”
“座机那一头我们也调了。你手机上也没有。”
“我那个手机丢了。这个是腊月里新买的。”
苏晓棠把这一句单写了一行。
“旧的那个号码还留着没有?”
“没有留。”
小孙把话单抽回去,压在本子底下。
“他叫你回去做什么。”
“叫我再去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包。
“想不起来了。”
“多少钱。”
“不到二十。”
“票呢。”
“他那种小东西不给票。”
她换了一只手压着那个包。
“回去以后你待了多久。”
“不长。放下东西我就走了。”
“放哪儿了?”
“外屋桌上。”
小孙把笔搁下了。
“十二月十一号那三千块,你还是原来那个说法?”
“他叫我取,我取了给他。他自己收起来了,收哪儿我不知道。”
九点五十,小孙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
“吴小花。”
“在。”
“公安机关刑事拘留证。”他把那一张转过来朝着她,从抬头一直念到底下。
“涉嫌故意杀人。”
她的两只手从包上滑下去,按在自己腿上,按不住,一直抖,脸色卡白。
“你、你再念一遍,是什么。”
小孙又念了一遍。
她没有去看那拘留证。她的眼睛落在小孙手上。
“我只是给他打了两年针。”
小孙没有接话。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这一行签字,底下按手印。”
她把布包从膝盖上拿下来。绳头散了,她捋齐了重打一个结,把包搁在脚边,才伸手接笔。
她写字写得慢,一笔一画分着写,横是横竖是竖。写完把笔还回去,右手大拇指在印泥上蘸了一下,按在名字后头。按下去那一下手滑了,边上还带出来一道印。
按完她把大拇指在桌子上擦了两下。
“家属那一栏写谁?”
“写我男人。赵永军。”
她跟着报了手机号,报得很顺,中间一处没有停。苏晓棠复述了一遍,没有错。
“通知书今天发,二十四个钟头以内发到。你跟他说不说,是你的事。”
“先别跟他说,行吗。”
苏晓棠没有写这句话。
“通知书上写着什么,我们改不了。”
她没有再往下讲了。
“你住的地方,房租谁交。”
“中介从工钱里扣的。”
十点十分,随身物品登记。
小孙把登记表铺开,让她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苏晓棠把封装袋和编号笔摆在手边。
一双手套,没拆封。一小卷卫生纸。一个钥匙串,三把钥匙。钱二百一十六块,一张一百的,其余是零的。一张对折的纸。
“钱你自己点一遍。”
她一张一张点过去,点完把手按在那一摞上。
“对。”
“这钱我还拿着不。”
“登记了跟你一块儿走。到了所里存进账上,要用从账上走。”小孙说。
“里头买东西要钱吗。”
“要。”
她把手从那一摞上拿开了。
苏晓棠把那张纸展开。
上头四行字,铅笔写的,写得端正。早上六点半,中午十一点半,下午五点半,睡前。每一行后头跟着一个药名,药名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小孙探过身来看。
“这是什么。”
“他吃药的时候。”
“谁写的?”
“我写的。他自己那个本上头记的是血糖,不记药。我怕弄混。”
登记表上那一栏的名字是:物品名称。
苏晓棠在那一栏里写的是:字条一张。
写完她把纸照原样对折,跟别的东西一块儿装进袋子。封口那一条撕开贴上,让她在封条上签了字。
“那把钥匙里头有一把是他家的。”她把那个钥匙串往前推了推。“你们收着吧。”
“哪一把。”
“最短的那一把。”
苏晓棠没有马上写。她把那三把钥匙在桌上分开摆了,最短那一把单独挪了出来。
“另外两把。”
“我自己的。”
“二十二号那天,你那一把交给我们了。”
“那是一把。我配了两把,他叫我配的。”吴小花把手放回膝盖上。“头一年有一回我敲门他没应。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个多钟头,他睡着了。后来他叫我去配一把搁着。”
苏晓棠把袋子拆开来重新登记,在钥匙那一行后头添了一句:其中一把系被害人住处钥匙,护工自行配制,另行编号;余两把系本人自有。
写完她把笔尖从纸上抬起来。
“这一把我们二十二号收的时候,你怎么没说还有一把。”苏晓棠说。
“没人问我。”
“那双手套……”
“手套、纸、钱跟你走,所里保管,出来一样一样点给你。”小孙在登记表上分了两栏。“钥匙和那张条留下。”
“知道了。”
十点半,二楼那个女警下来了。她先在门口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布包。
“包我不动,包归你们。”她把下巴朝里屋那扇门抬了抬。“搜身我来,你在跟前记。”
苏晓棠把本子合上,跟着进去了。
四分钟。出来的时候苏晓棠走在头里。女警在后头把门带上,回头跟她说。
“头一回?”
“嗯。”
“往后就那样。”女警把袖子放下来,上楼去了。
“没什么。”苏晓棠对小孙说。
小孙在表上那一栏里画了一个勾,又在拘留证底下那一栏填了执行的日子和钟点。填完他推给苏晓棠核了一遍。
十点四十,车在院里等着。
“这就送你过去。日子从明天起算,七天。”
“七天是到哪天?”
“正月初四。”
“初四是几号。”
“十三号。到了那天,要么放,要么往检察院报。”小孙说。
她把这个日子在心里面盘算了一遍。
“进去以后配合点。有什么说什么,态度好,对你有好处。”
她点了一下头。
“中介那头我们通知过了,他们知道。”小孙说。
“我这个月的工钱……”
“那不归我们管。”
“知道了。”
她站起来,两只手空着。走到门口停住了,回过头来。
“那栋楼三楼西头那个老爷子,我还给他打了半个多月针了。”
小孙看着她。
“这个你没说过。”
“中介不知道。他自己找的我。一天两回。”
“那得跟他家里人说一声。”
“他没有家里人。”
小孙把笔从上衣口袋里抽出来了。
“二十二号我们上去那天,他在家没有。”
“在。”
小孙记上了。
“晚上是六点打。”
“这个我记下了。”
她站着没有动。
“六点。”
小孙把门拉开了。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