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一早,毒化报告出来了。陆法医让人把原件送去分局归卷,中心留底那份递给温则鸣。
“血里的磷化氢早没了,代谢出来的次磷酸、亚磷酸都检出来了。还好你那天在送检单上添了那一行。”
温则鸣把报告装进档案袋,等到中午。十二点多,小冉她妈跟邰亮他爸从那栋楼回来,一个坐回长椅上,一个蹲在墙根。温则鸣走到长椅跟前,蹲下来,跟她一般高,从档案袋里抽出报告,拿在手上。
“大姐,结果出来了。我给您讲一下,您听着,哪句没听明白您就问。”
“那个毒气叫磷化氢。血里没查着,是人身子已经把它化成别的了,化成的那俩东西查着了。肺里查着了它,胃里没有。意思就是,是吸进去的,不是吃进去的。”
她点了一下头。
“您问难受没有。难受过。礼拜一夜里她跟您说恶心,礼拜二晚上她跟房东说过头疼。床边那个盆里是吐的,胃里也吐空了。”
“人估摸是后半夜两点到五点之间走的。醒过没有、最后难受了多大一会儿,报告上没有,我也查不出来。这个我判断不了,不跟您编。”
“我们进屋的时候,她侧着身子,脸冲着亮子,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嗯……就是这个样儿。”
他转过头冲墙根:“大哥,两个人的化验结果是一样的。您问的亮子闻没闻着,我查不着。”
邰亮他爸没抬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地。
“……一样的啊。”
他两只手在膝盖上搓,越搓越快,搓着搓着,一只手捂住了脸。
“知道了……”
他捂着脸,冲长椅那边说了一句。
“……小冉的手搭着亮子。”
小冉她妈一把捏住了报告一个角,捏得纸都起了褶,没往自个儿跟前拽。那只手一直在抖。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声来。
“温大夫,我问你一句,你也别哄我。你们进屋那会儿,那窗户开着缝没有?”
“窗户,我们到的时候是开着的,是 120 的大夫进门推开的。房东开门以前,门窗都是关着的。她那天晚上开没开过那条缝,我不知道。”
“关着的……”
她另一只手捂住了嘴,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抽了好一阵,才把手放下来。
“我还当她开了指头那么宽……半夜冻醒了,她准是自个儿起来给关上了……冻一宿怕啥,冻一宿怕啥啊……”
“床头柜上有两个藿香正气水的小瓶,空的,边上有一盒拆开了,还剩几支。”
“藿香正气水……那是她当闹肚子了。”
她扶着椅背站了起来,捏着报告的那只手还没松。
“这张纸能给我不?我拿回去。”
“这张不能给您,大姐。这是留底的,得存档。”
她把手松开了。温则鸣这才把报告收回档案袋。
小冉她妈把衣襟往下抻了抻:“三点车就来。车来了,我给她把被子盖上。”
也是这个时候,郑海峰从检察院送完材料出来,老冯的车在门口等着。他一上车,老冯把一份询问笔录递了过来。
“卖药的老鲍,邻县那边另案处理了。店里连个本子都没有,手机里那笔转账倒还在,备注就几个字,药,四罐。”
老冯又把手机递过来,屏上是一张翻拍的照片。
“看守所收物窗口昨儿交上来的。荆克俭他媳妇送衣裳,夹在秋衣中间,叠成小方块。”
一张作业本纸,圆珠笔字,一笔一画:克俭:天凉了,给你送两身衣裳。家里都好,棒子俺快掰完了。你在里头吃饱,家里有我。广霞
郑海峰把照片放大,在那几句上来回看。
“他走那天,还冲地里喊了一句,棒子先搁那儿别弄了。”
他又说:“回头你去她村里问问,她家棒子到底掰到哪儿了。”
车往法医中心开。医院那边来了电话,城北东头那小丫头出了 ICU,老郜还没醒。城南外间那孩子也出了监护室,他妈在边上陪着。
下午三点,小冉老家殡仪馆派来的车停在法医中心楼下。苏晓棠把鉴定意见通知书、尸体处理通知书念给两家听了,两家签了字。
殡仪馆的人对着脚腕上的标签念了名字、编号,跟值班人员在交接单上各签了字,把遗体移上了自家的担架。
殡仪馆的人要往车上抬,小冉她妈说了声等会儿,把那个包袱解开。还是那床厚棉被。
“缺的那个角,我昨儿晚上在招待所给絮完了,侄子给我买的针线,还有一小包棉花,城里的线就是不经用。”
她把被子抖开盖上去,把新缝的那个角掖在了脚底下。
担架送上了车,开车的师傅过来关后门,她一只手撑住了门边。
“师傅,等会儿。后头这个座能坐人不?”
师傅说能坐,就是后厢凉,又颠,前头副驾舒坦。
“我不坐前头。我坐后头,挨着她。”
她扶着门框往上爬,邰亮他爸上前一步,托了她胳膊一把:“……慢点儿。”
她坐到折叠座上,一只手搭在被子上。邰亮他爸冲师傅要了块棉垫,递了进去。
“师傅,俺那边规矩,领人回家路上得喊着她,过桥、拐弯都得喊一声。我喊的时候你别嫌吵啊。”
师傅要关门了,她冲车外头:“他叔,你那电话多少?上回见面也没留,这回不能再没了。”
邰亮他爸一个数一个数地报。侄子给存上了,存的是亮子他爸,又拨过去,邰亮他爸兜里的手机响了。
“……对了。路上有啥事,打这个。”
后门合上以前,她低着头,冲着被子说话。
“芸儿,咱回家。”
侄子的面包车停在后头。
邰亮他爸走到面包车窗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卷钱,往侄子手里塞。
“油钱。”
侄子推回来,他又塞过去,塞进了侄子褂子兜里。
“拿着。路远。”
两辆车出了中心的大门,拐过路口。邰亮他爸背着那只工具包,扭头问苏晓棠。
“……俺那边的车,几点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