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百姓都已经察觉到了有些不对,有胆大之人起床看了一下,好家伙,平日里还能出入,如今全部封门,士兵把守。
人心就是如此,你若不封,或许还没人想出,这一封,立即就引起了慌乱。
许多百姓从睡梦中被叫醒,涌到了城门口。
“不能出城了?凭什么!”
“开城!放我们出去!这是我们的自由!”
“是不是城要破了?你们这些当兵的守不住,还不让我们跑?”
“我们帮你们守城,你们这些当兵的,就是这样对待我们的?”
越来越多的百姓跑了出来,聚集在一起,和士兵们组织起的人墙互相推搡。
“太子有令,封城!谁都不许出去!”
“我们都是大炎子民!凭什么关我们!”
就在这时,陈景带着一队人马赶了过来。
“让开,都让开,太子驾到!”
百姓们纷纷回头,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太子为人不管如何,至少在此城内,还算不错,对百姓尚可。
他身份尊贵,这就使得他非常有威望。
百姓们立即有人跪在那里求情。
“太子殿下!您行行好,放我们出去吧!”
“既然守不住城,为何要把我们还都害死在这里。”
“殿下,您为人忠厚,在青石城的这段日子为民请命与民同乐,您的好大家伙都看在眼中,今日...我们就都求着您为我们做主了啊,这帮丘八实在太过不讲理。”
陈景听着这些话,两眼瞬间通红。
他听过的马屁无数,嘲讽更是多不胜数。
但这种最朴实的感恩之言,真的很击人心啊。
心中没来由一软,差点就要大喊一帮混蛋,打开门让他们出去啊。
但旋即,他摇了摇头。
脸色一下变得煞白而又狰狞。
手中紧紧攥着长剑剑柄,铮的一下拔出。
在百姓面前站定,目光凶悍。
“都给孤听着!”
“城门今日,是绝对不会开!”
“所有人立即各回各家,否则别怪我剑下无情。”
这罪名...我担了...
他嘴上狠辣,心中却苦笑至极。
一辈子唯一一次人前显圣的机会,却是这个样子,哎。
但此时,容不得他心慈手软。
更何况,现在逃...又能逃得几步?结局都是一样。
百姓们闻言,瞬间就炸开了锅。
“你凭什么!你是太子又如何!你又不是皇帝!凭什么把我们堵在这里等死?”
“大炎就是这样对待百姓的?放我们出去!”
“我们要去京城告御状,你这个废太子凭什么如此!”
有人带头开始朝着士兵队伍冲击。
这些士兵不敢还击,被打的双手护头,却不让路。
眼看事情要闹大,陈景心一横,一剑斩了离自己最近之人。
噗——
鲜血溅了周围人一身,场面才安静了下来。
陈景高高举起长剑。
“孤知道你们怕,孤也怕,但今天谁都不能离开城门半步!”
“李伯昭骑兵较多,你们就是现在离开也决计跑不出二里!”
“今日若是守城咱们共享富贵,今日若是城破,咱们一起殉国!”
陈景用自己能想到最善意的谎言,哄着他们。
“再有敢要出城者,先问过孤手中之剑!”
周围人都愣住了,没有人再敢往前冲。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抱着尸首嚎啕大哭。
那死去的是她老伴,六十多岁的人了,不过是想出城找条活路。
陈景感觉自己都险些要握不住剑了,浑身发软无力。
他索性把剑往地上狠狠一插,吼道:
“孤再说一遍,所有人,各回各家!谁再敢冲击城门,这就是下场!”
人群慢慢安静了。
刚才在拼命往前挤的人,都拼命朝后退,要离这个杀神远点。
一个中年汉子却逆着人群,走到太子面前。
“太子殿下,你们是不是要抛弃我们了?”
这一嗓子,是所有人最想知道的,一瞬间,目光都汇聚在陈景身上。
他被盯得心如刀绞。
每一道目光都仿佛一个钉子,在穿自己的心。
陈景强迫自己挤出微笑:
“城在人在,城亡孤第一个亡,若违此誓,叫我不得好死,天诛地灭!”
那中年汉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才重重点头。
“太子,我们果然没看错你。”
他转身走了,周围的百姓也在迟疑中慢慢散去。
很快,城门下又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陈景和一些不太知情的士兵。
还有地上那具尸体和跪在那里哭的老妇人。
他慢慢蹲下身,把外袍脱下来,盖在那具尸首上。
又从腰间摸出几块碎银,塞进老妇人手里。
“老人家...对不住了。”
老妇人没有看他,只是抱着尸体,一声声撕心裂肺地哭。
“哎...”
陈景转过身,背对众人。
眼泪哗啦一下流了出来。
他不敢擦。
怕被巡城的士兵看见。
把头仰起了45度,使劲眨眼。
可这泪水却越来越多,最后顺着脸往下淌,悲伤逆流成河。
孤骗了他们...
孤骗了这些百姓...
胜负他们都会死...
“亡,百姓苦,兴,还是百姓苦啊!”
“啊!!!”
太子大声叫了出来,许久,才缓缓抬头。
把脸上泪水擦净,强行让自己看起来冷酷。
拔起地上的剑,胡乱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血迹。
“都各自就位,履行好自己职责!”
......
入夜渐微凉,繁花落地成霜。
秋天的夜晚,天有点冷,李伯昭大营点起了篝火,士兵们正在进食休整补充体力。
锅里是刚煮好的羊肉,汤浓肉烂,香气飘出去好几里。
李伯昭全身盔甲,正跟一帮小兵蹲在火堆旁,手里捧着一碗羊汤。
“再来一碗!”
他喝完了,把碗递过去。
伙夫给他舀了满满一勺,笑道:
“大帅,您今儿可喝了三碗了。”
周围的士兵都跟着笑了起来。
李伯昭带兵非常有一套。
每每都与士兵同吃同住,绝不会有半点特权。
军中威望极高。
一个年轻小卒忍不住插嘴:
“大帅,那些人...您...”
火堆旁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老兵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嘴上没毛说话不牢。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显然是在问大帅的家人,问大帅就不伤心吗?
李伯昭端着碗,慢慢喝了口汤,才缓缓道:
“舍不得,可舍不得也得舍。”
“我李伯昭不是没有心,可我是主帅,主帅若因私情动摇了军心,死的就是这二十万弟兄。”
他放下碗,扫了一圈围坐在火堆旁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你们都是平卢子弟,跟着我十年、八年、有的可能三五年,你们爹娘把你们交到我手上,说是来求条活路。我李伯昭若有半点私心,谁肯拿命跟着我?”
“所以我今天射那几箭,不是不心疼。”
“是告诉你们,我李伯昭的刀口只对着敌人,从不向着自己人。”
“天大的事,我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