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又喝了一阵。桌上的回锅肉已经见了底，花生米也只剩下几粒碎渣，那两瓶汾酒空了一瓶，第二瓶也下去了大半。
李云龙脸上的红光比刚才又深了一层，领口敞着，说话的时候嗓门比平时还大，好在王秀禾早带着三个孩子进了里屋，客厅里就剩他们三个老战友，闹一点也没人管。
李云龙把杯子搁下来，偏过头去看着赵刚，目光里带着一种酒意上头之后特有的直愣愣，语气却不含糊：“老赵，我问你个事。这次，你要不要也去西南？”
这话一出来，桌上安静了一瞬。刘禹衡本来正端着杯子往嘴边送，闻言把杯子放了下来，也转过头去看赵刚。
赵刚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昏黄的灯罩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先出声。那点挣扎和犹豫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刘禹衡和李云龙都看得清楚。
刘禹衡看了他几秒，把杯子放下来，开了口：“老赵，还是过去吧。电机部那边的摊子，你放手了，自然有别人接手。”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些推心置腹的意味：“等这次打完仗之后，西南那边应该会有人事变动。到时候你调动，比平时好批。”
李云龙在旁边听完，立刻点了点头，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嗓门又亮了起来：“干脆你们俩都过去算了！老刘你去当司令员兼政委，老赵当副政委，咱老李给你当副司令，咱们三个搭一个班子，还跟当年在晋西北一样，有什么仗打不了？”
刘禹衡被他这番话弄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摆了摆手：“你当现在还是在老旅长麾下打鬼子的时候呢？那时候老旅长一句话，咱们几个团一凑，说打就打。时代不一样了，哪能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我这个位置，现在是轻易动不了的。西北那边已经进行到关键时候了，我这个时候调整位置，起码得提前半年开始酝酿，还得协调各方，不是一句话的事。你当是调一个营的防呢？”
李云龙听完，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自嘲的意味：“你他娘的，是不一样了啊。当年在晋西北，咱老李说往东，你小子绝不往西。现在倒好，调个位置还得酝酿半年，还得协调各方。这官当的，比咱老李还麻烦。”
刘禹衡被他这话说得笑了一声，没有接茬。
赵刚坐在旁边，也被李云龙刚才那番“司令员兼政委”的话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摇了摇头，把杯子放下来，转过头来对着刘禹衡，语气比刚才稳了不少：“行，我去西南。过几天我就去找找老师长和老政委，把这边的情况跟他们说一说，协调一下调动的事。有他们帮着说句话，这事应该能顺一些。”
刘禹衡点了点头，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你那边找老师长和老政委，我这边也会帮着你跟聂主任还有几位老总说一说。你这些年电机部的工作摆在那里，资历够，口碑也不差，调过去任副政委，问题不大。就是程序上得走一阵，你心里有个数。”
赵刚立刻道了声谢，语气里带着一种实打实的感激：“老刘，那这事就拜托你了。”
李云龙在旁边看着两人把正事说定了，忽然哈哈大笑了两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杯子都跳了一下，嗓门亮堂堂的：“得！这下好了！老赵过来了，咱们俩又搭班子了！当年在晋西北，咱老李当团长，老赵当政委，一个锅里搅勺子搅了好几年。后来各奔东西，这一晃多少年了？没想到老了老了，又凑一块儿去了。”
他越说越来劲，端起杯子朝赵刚举了举：“老赵，来了西南，咱哥俩还跟当年一样，你管生活，我管打仗，谁也别跟谁客气。来，先干一个，预祝咱们搭班子顺顺当当！”
赵刚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许久不见的松快。
三人又喝了一阵，第二瓶汾酒也快见了底。
李云龙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十点了，把最后一口酒喝了，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行了，差不多了，再喝下去明天该起不来了。我跟老赵先回去了，明天还有汇报，得早点到。”
赵刚也站起来，把外套穿好，朝刘禹衡点了点头：“老刘，那我们先走了。调动的事，我这边有消息了就给你打电话。”
刘禹衡应了一声，李云龙和赵刚一前一后出了门，弯腰钻进停在门口的轿车。车子发动，尾灯在夜色中亮了一下，缓缓驶出院门，拐过路口那排冬青丛，很快就看不见了。
刘禹衡站在门口目送那辆车消失在夜色深处，才转身回了屋里，把门带上。
客厅里，姚清婉和王秀禾已经在收拾餐桌了。碗碟摞在一起，筷子收进竹篓里，剩菜归拢到一只大碗里拿纱罩盖上，桌面上的油渍正拿湿抹布一遍一遍地擦着。
刘禹衡走过去，伸手就要接姚清婉手里的抹布：“我来吧，你歇会儿。”
王秀禾眼疾手快，从旁边伸过手来把抹布接了过去，往自己手里一攥，朝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喝了不少，就别在这儿添乱了。去歇着吧，这点活儿我跟清婉一会儿就收拾完了。明儿还得早起上班呢，赶紧洗洗睡去。”
刘禹衡见王秀禾那副不容商量的样子，也没有再坚持，点了点头，朝里屋看了一眼：“那我去看看两个孩子，让他们早点睡。”
他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刘致远和刘清妍正坐在床上，刘致远拿着一本小人书翻着，刘清妍凑在旁边看，两个小家伙脑袋挨着脑袋，看得正入神。刘禹衡敲了敲门框：“行了，别看了，该睡觉了。明天还得上学呢。”
刘致远抬起头来应了一声“知道了爸爸”，把小人书合上搁在床头，拉着刘清妍躺下来。刘禹衡看着两个小家伙钻进被窝，才把门带上，转身回了卧室。
他洗漱了一下，热水浇在脸上的时候，酒意散了不少。换了睡衣躺到床上，被子一盖，浑身的劲儿都松下来了。窗外隐约传来几声虫鸣，屋里安安静静的。他翻了个身，想着明天去九所的事，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