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刻夏把这个问题扔出来，就闭上了嘴。
他看着林思。
林思没答。
台阶下面静了一阵，那刻夏也不催。
那刻夏甚至还在心里数，数到七，林思没开口。数到十，还是没有。
数到这他就不数了。
一个真不知道的人，被问到这种问题上，头一句该是反问：魔王是谁。
林思没有反问。
他心里大概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推论，林思一定知道些什么。
知道多少不好说。可至少他听过这两个字。
林思则在沉思，
“魔王” 这两个字不会自己长腿，跑到那刻夏的耳朵里。
肯定是刻律德菈留下了一些关于他的 “提示”。
林思曾不止一次认为刻律德菈的手腕很足，所以他也摸不准刻律德菈究竟留下了多少 “提示”。
一句是提示，十句也是提示。
关于翁法罗斯成为真实这件事，林思必须要把自己从因果上摘下来。
这件事只能由翁法罗斯自己回答。谁替它答了，答得再对，也不算它的。
这事跟昔涟的事其实是一个道理。
昔涟卡在命途狭间里，来来回回走不出去。这个问题摊开，就是一句最俗的问题：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说先有昔涟，那给德缪歌讲故事的昔涟是从哪来的？
说先有德缪歌，那她又怎么回到最初，把这个因果合上？
两头都堵。只能答一句：两个同时存在。
答先后，就是替昔涟和德缪歌挑一个来处。挑哪一个，另一个就没了来处。
所以林思也只能在这个因果下用点小手段，就是他给那边留了一条金龙。
金龙就相当于 “鸡和蛋” 的 “身体和蛋壳”，所以保证 “昔涟和德缪歌” 同时存在的情况下，金龙替代昔涟和德缪歌的身体，而 “鸡肉和蛋液” 也就是 “昔涟和德缪歌的灵魂”，会从金龙里走出来。
一句话解释就是，金龙扔进命途狭间里，替昔涟在那儿徘徊，成了一条空壳。昔涟的灵魂从空壳里走出来。
就相当于金龙就是昔涟的一件外套，而昔涟想出来，脱了外套就能出来。
翁法罗斯也是差不多的情形。
差不多的情形，差在哪儿？
昔涟那边是两个人互相缺着半个，谁先谁后都补不上。
这边是一个人站进了不该站的地方。
他现在站在中间。因果从他这过一趟，就会产生另一条可能性。
所以如果林思不把自己从因果上剔除掉，他就会相当于一个 “中转站”，翁法罗斯要接上虚数空间，得先从他身上走。
中转站的意思就是，路从他这儿过。
那就不是翁法罗斯的回答，是他的回答。
翁法罗斯不能借别人的嘴，说自己是真的。
它必须自己证明‘自己本就该存在’。
博识尊早已在赞达尔想要创造铁幕摧毁智识命途的时候，就已经算下了时刻。
但博识尊算下的时刻里，可没有他林思的存在。
不然他第一次进入翁法罗斯时，赞达尔就该直接来找他了。
这就是 “观测者效应”。
博识尊已经算了出来，那时刻就一定会诞生，而他一个被算漏的人，偏偏站在算式正中间。
算式里多出一个本来没有的量，算出来的数就不是原来的数。
这就成了一个悖论。
他要做的不是改这个数。改数也是插手。
他要做的是从这个算式里出去。是把自己从这条因果里剔除。
出去之后，还要保证那个得出的数还是原来那个得出的数。
他现在还在翁法罗斯，是因为他要替翁法罗斯把一切能更改这个得出的数的‘干扰’给扫干净。
这样，翁法罗斯才能不经由他，自己把闭环合上，接上虚数空间，成为一颗真实的星球。
可现在难就难在，眼前这位那刻夏可不是你说一句 “不知道” 他就会点头的人。
像是那刻夏这种如果放在外界都有可能和黑塔女士坐一桌的存在，
你跟他讲 “不知道”，他会算你的停顿，算你措辞的长短，算你在哪一口气上换的词，算你的微表情。
这种人不怕你答得慢，就怕你答得太快，但林思在那刻夏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沉默了。
所以林思此时才很头疼，需要这么久想该怎么忽悠他。
“你说的魔王，”
林思终于开了口，
“是特指某一个人，还是说是一个泛称？”
那刻夏闻言，他先看了看林思的脸，看眼睛，看嘴角。
事关阿波罗尼的遗愿，那刻夏可不想自己被一个天外之人给骗了。
毕竟林思刚才沉默的时间，就足以说明他其实知道 “魔王” 的信息。
“应当是特指某一个人。”
那刻夏说。
他本来还想再问一句，问他刚才想了那么久在想什么。
问了也没用。问不出实话。
林思点点头。
点头之前，他把要说的话在心里先过了一遍。
“我的确不认识一个叫魔王的人。”
这话他说的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因为魔王只是他游戏账号的ID，又不是一个人。
“但我或许也有些线索。”
林思说，
“有兴趣再飞高一些看看吗，阿纳克萨格拉斯？”
话题不在翁法罗斯。
往高处引一句，那刻夏的注意力就会跟着上去。等他真上了天，一时半会儿就不会再盯着这个问题问。
那刻夏一愣。
穹顶关塞已经是翁法罗斯最高的地方。从这里再往上，可就离开了翁法罗斯的范围。
他不是没想过飞出翁法罗斯看看，他跟树庭和他的朋友们提过，没人当真，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丹恒是唯一一个当真的。
当真的意思是，丹恒把他那句话当成一件要办的事，不是一句玩话。
丹恒劝他别这么干。
毕竟那刻夏做出的这个钢铁大地兽一号很明显还不足以稳妥解决一些 “真空” 所带来的问题，所以丹恒劝了他。
换个人劝，那刻夏可能就偏要去试试，但丹恒劝的，他听了。
再后来他又知道了一件事：出了翁法罗斯，人就是 “不存在” 的。
那他就更不想飞了。
现在台阶底下坐着个天外之人，跟他说，再飞高一点。
那刻夏上下打量了林思几眼。
他想起自己算过的那个结果。
翁法罗斯的人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
既然是徒劳，那上去看一眼也就没什么好怕的吧？
“当然有兴趣。”
那刻夏说，
“那就去看看吧。看看翁法罗斯的天外，都有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