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听令 ——”
“阵散,人不散!”
林宇一声暴喝。
话音未落,那头帝级墟兽已然将整个上半身探出裂隙,万丈身躯悬于天穹,垂眸俯瞰下方密密麻麻的大军,目光淡漠,如同俯视一地蝼蚁。
“吼 ——”
巨口缓缓张开,第二团混沌墟雷在喉间翻滚凝实,灰黑的雷光隐隐流转,毁灭的气息铺天盖地压落下来。
“阵 —— 起!” 林宇厉声嘶吼。
残存残破的阵纹次第亮起,五色光柱再度汇聚升空。只是这一回,光柱色泽黯淡,光芒虚浮,远没有先前擎天撼地的威势。
“轰 ——!”
混沌墟雷轰然砸落。
看似勉强重聚的光柱,薄如窗纸,一触即裂。
“咔咔咔 ——”
蛛网般的裂纹瞬间铺满阵壁。
“顶住 ——!”
“顶 —— 不 —— 住 —— 了 ——!”
阵后此起彼伏的惨叫炸开,数万将士被墟雷震荡之力重创,大口呕血,直直栽倒在地。
“噗 ——”
林宇也被狂暴冲击力震得连连后退三步,脚下焦土被踏得粉碎。
他抬眼望向那尊巨兽,低声自语:“不够。这样,不够。”
他缓缓抬起手。
“那就 —— 用我自己,来填。”
“林宇 ——!” 叶婉脸色煞白,失声惊呼。
“不行!” 陈风嘶吼出声,“你早已将命格押入大阵,再献祭神魂,你会死!”
“不填,一样是死。” 林宇语气平静,“阵在,人在;阵亡,人亡。横竖都是死,为何不让这一死,值一点。”
他不再看向身侧二人,指尖掐动秘印,一缕缕滚烫的金色祀力自他体内源源不断涌出,顺着阵纹汇入五行封墟大阵。
五色光柱微微抬升,光亮添上一分。可这点微光,落在帝级墟兽眼中,不过是狂风里摇曳的一点烛火。
“吼 ——”
帝级墟兽注视着重新亮起的光柱,低沉的嗤笑自血盆大口里滚出来。那笑声裹挟着墟界的阴冷,满是嘲弄。
“它在笑。” 叶婉声音发颤,“笑我们不自量力。”
“吼 ——!”
又是一声咆哮,嘲弄之意更甚,仿佛在诉说,这群凡人拼尽一切,终究只是螳臂当车。
林宇静静望着它,心头不起半分怒火,只淡淡开口:“笑吧。笑够了,就该哭了。”
“吼 ——!”
第三团混沌墟雷蓄势完毕,再度轰然砸下。
“咔 ——!”
五道光柱之中,代表玄水的那一根应声折断。
“噗 ——”
林宇一口金色鲜血喷溅而出,踉跄着向后踉跄。
那根水柱轰然崩碎,漫天水光碎成点点光屑四散飘落。
“水柱断了!是玄水墟灵珠那一道!” 阵中惊呼声四起。
五行缺一行,整座大阵如同抽去脊骨的巨龙,猛地向下一沉,阵力骤衰。
“我来补!”
叶婉清喝一声,抬手祭出玄水墟灵珠。幽蓝宝珠凌空浮在原本水柱的位置,新的水行光柱重新亮起,只是这一根光柱纤细单薄,像是新生尚未坚硬的骨。
“够了。” 林宇看向那道细弱的蓝光,“足够撑到它再次吐雷。”
“林宇!” 叶婉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他,声音嘶哑,“够了!你不能再继续!”
“别拦我。” 林宇轻轻推开她的手,缓缓站直。
他身上甲胄碎裂,伤痕遍布,可脊梁始终挺拔,不曾弯折半分。
“修为不够,神魂来凑。”
林宇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周身浮起一层柔和却灼热的金光。那是他的神魂之力,正丝丝缕缕自身躯剥离,顺着阵纹汇入大阵。
随着神魂不断离体,他的身躯一点点变得透明,好似一幅正在褪色的画卷,轮廓渐渐虚淡。
“林宇 ——!” 叶婉的声音控制不住发抖,“你的身体再这样下去,会彻底散掉!”
“我知道。” 林宇轻声回应,“可这条路,总要有人走。”
叶婉望着那道不断虚化的身影,鼻尖发酸:“值吗?”
“值。” 林宇望向裂隙深处,“这一仗若是输了,往后岁岁年年,人间都要承受墟兽侵袭。我赌这一战,赌赢了,我们才有往后,才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叶婉眼眶泛红,用力点头:“那我等你。等你回来,带我们回家。”
林宇的目光越过她,投向那头帝级墟兽,投向漆黑裂隙,投向裂隙之后幽深死寂的墟界。
“初代大祀官能做到的,我一样能做到。”
话音落下,万千神魂丝缕汇成一条浩荡金色长河,奔涌灌入大阵。
五色光柱轰然暴涨,光芒炽盛,胜过开战以来任何一刻。
“吼 ——!”
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帝级墟兽眯起竖瞳。
天地刹那间归于寂静。
五道光柱化作五条怒龙直冲云霄,磅礴的力量压得万丈巨兽庞大身躯不由自主向下沉了一分。
“它被压住了!光柱亮起来了!” 将士们忍不住高呼。
陈风死死盯着流转不息的阵纹,心头骤然明悟。
那道奔腾的金色长河,从来不是单纯的祀力,是一个人,是正在燃尽自身的总祀官。
他不再出声劝阻,双手飞快拨动阵纹,将大阵运转推至极限。
“我替你守住这座阵。” 他低声呢喃,“你一定要好好回来。”
阵纹尽数亮起,和五道通天光柱遥遥呼应。
“吼 ——!”
帝级墟兽疯狂挣扎,可五道光柱稳如泰山,分毫不动。
“够了!总祀官,真的够了!” 陈风嘶声呼喊,“再献祭神魂,你会彻底消散!”
“陈风。” 林宇的声音顺着金光传来,“看阵。”
陈风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半句劝阻的话。
“还不够。” 林宇的声音继续响起,“修为不够,神魂也还差一截。那就,把那一缕东西也用上。”
叶婉心头一震:“什么?”
林宇没有作答,手掌缓缓按在自己胸口。那里蛰伏着当年侵入他体内的墟界阴咒,残存一缕凶戾墟力。
他缓缓催动力量,将那一缕深埋多年的墟力逼出体外。
“它们的力量,本该用来对付它们自己。”
灰黑的墟力飘出,汇入金色长河。好似一滴墨落入活水,非但没有污染长河,反倒被金色神魂裹挟,朝着帝级墟兽狠狠撞去。
“轰 ——!”
这一击力道惊人,庞大的巨兽竟被撞得向后仰去。
“吼 ——!”
帝级墟兽真正暴怒,竖瞳之中翻涌滚滚血色。它猛地张开巨口,第四团混沌墟雷正在喉间凝聚成型。
叶婉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沉入识海。
她自小在暗室之中长大,惧瞳是她赖以看破虚妄的依仗,从前用来辨明人心诡诈,今日,要用来直面一尊帝级墟兽。
她在心底自问:怕吗?
怕。
还要上吗?
去。
叶婉猛地睁眼。
“惧瞳 —— 开!”
幽蓝光芒如同潮水自双眼倾泻而出,直直刺入巨兽识海。
“吼 ——!”
剧烈的精神刺痛席卷巨兽,尚未成型的墟雷硬生生中断。
“它的识海缝隙就在吐雷的瞬间!” 叶婉嘶声大喊。
“明白。” 林宇应声,“苏雨桐!把所有增力护魂丹尽数打入阵中!”
“是!” 苏雨桐咬牙,大把丹药扬入光阵,丹药化作点点金光融入金色长河,长河再拓宽一分。
“陈风!”
“在!”
“调整阵纹,压低力量损耗,榨干大阵每一分潜力!”
“明白!” 陈风指尖翻飞,阵纹重组,如同重铸淬火的利剑。
“众将!” 林宇的声音传遍旷野,“输送祀力!把你们所有的祀力,尽数送入阵中!”
“是 ——!”
数十万将士拼尽余力,祀力源源不断涌出。哪怕经脉震伤、口吐鲜血,也没有一人收手。
前排,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兵抹掉嘴角血沫,双手死死按在阵纹之上。
“小兄弟,还撑得住?” 老赵侧头问道。
“撑得住。” 少年咧嘴一笑,“总祀官说了,打完这仗,我们就能回家,去吃陈记的包子。”
老赵心口一酸,哑声应道:“好。打完仗,叔请你吃三笼,一笼肉馅,两笼菜馅。”
“好!” 少年眼睛一亮,输送祀力的力道又猛三分,仿佛那热腾腾的包子,就在战火尽头等着他。
九州大地人道气运顺着地脉奔涌汇聚,源源不断灌入大阵。五色光柱稳住势头,一点点向前推进,推着暴怒挣扎的帝级墟兽,向着漆黑裂隙回逼。
“吼 ——”
巨兽疯狂扭动身躯,可叶婉惧瞳的精神冲击一波接着一波,五色光柱绞杀之力层层叠加,再加上浩瀚人道之力锁缚,它庞大的身躯一寸寸被拖回裂隙边缘。
“快了,再快一点!” 将士们眼底燃起滚烫的希望。
阵心那道属于林宇的身影,却已经淡得如同薄雾。
“林宇。” 叶婉低声唤他,目光紧紧锁住那片虚淡的光影,她没有停下惧瞳的攻势,只是在心底默默催促,再快一点。
巨兽已经被逼到裂隙口,只差最后一线,就能彻底推回墟界。
“林宇 ——!” 苏雨桐骤然失声惊呼,“你的身体,要散了!”
阵心之中,那道人形轮廓几乎消融殆尽。唯有那条奔腾不息的金色长河,光芒愈发明亮。
“没有散。” 平静清晰的声音自长河之中漫出。
他的神魂,已经和这条金色长河融为一体。
他能感知每一缕汇入阵中的祀力,能承接每一道轰击而来的墟雷,能听见阵外所有人的呐喊。他看得见叶婉强忍不落的泪水,看得见陈风不停翻飞的双手,看得见苏雨桐沾满血污的指尖,看得见老赵、老方挺直不肯弯折的脊背,看得见那个少年兵眼里亮如星辰的期盼。
林宇心中安然,这一生,值了。
“我还在。”
“在这条河里,在这座阵里,也在你们身边。”
这一句话,轻飘飘落在死寂的旷野上。
数十万将士齐齐抬头,凝望那条横贯天地的金色长河。他们都知道,长河之中,是以身献祭的总祀官。
“总祀官!” 不知是谁率先呐喊。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席卷四野。
“总祀官!”
一声声呐喊汇入长河,化作光芒,让长河愈发璀璨。
“听见了吗?” 林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就是我们的人间。”
叶婉再也绷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可她催动惧瞳的力量,又强上一分。
“把它送回去!” 她嘶声高喊。
“送回去 ——!”
一声令下,金色长河轰然暴涨,化作横贯天际的洪流。五色光柱腾空,化作五条翻腾巨蛟。四方人道气运汇聚,凝成一片无边金色光海。
长河、巨蛟、光海,在这一刻一同发力。
“轰 ——!”
滔天力量狠狠撞在帝级墟兽庞大身躯之上。
“吼 ——!”
巨兽发出一声绝望又狂怒的咆哮,身躯被洪流推着,狠狠往裂隙深处碾压。
就在巨兽即将被推入墟界的刹那,裂隙深处幽深黑暗之中,一点微光骤然亮起。
那是一只巨大无边的眼睛,自黑暗里缓缓睁开,静静注视外面这片金光,注视这群拼死抗争的凡人。片刻之后,巨眼缓缓闭合,那目光里,带着不屑,又带着深深的记痕。
林宇的声音自长河之中缓缓传出:“它还有同伴,比它更强。这一头,仅仅只是前来探路的。”
方才那只巨眼闭合之前,深深扫过金色长河,记住了燃烧神魂的他,记住了这片九州大地,记住这群不惜以命相搏的人。
黑暗重新合拢,仿佛方才那一眼从未出现。可那道目光,让整条金色长河轻轻震颤。
“它记下我们了。” 林宇低声道。
“记下便记下。” 叶婉咬着牙,“它迟早还会再来,那就让它,有来无回。”
“先了结眼前这一头。” 林宇的声音重新坚定,“进去!回你的墟界去!”
天地之间,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怒吼。
裂隙之中,帝级墟兽庞大的身躯一点点下沉,如同坠入深渊的巨鲸,最后一缕墟焰在裂隙边缘一闪,彻底熄灭。
“它进去了!我们把它逼回去了!”
欢呼声刚刚涌起,却又慢慢沉寂下去。所有人望向阵心的金色长河,再也找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总祀官大人…… 他还会回来吗?” 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兵仰着头,小声发问,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的担忧。
老赵嘴唇翕动,一时无言。
“会。” 叶婉的声音清亮,稳稳传遍全场,“他答应过我们,打完这仗,带我们回家。他从来不会食言。”
少年眼睛一亮:“那我们等他!等总祀官回来,请我们吃陈记的包子!”
旷野之上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夹杂泪水的大笑。
金色长河在笑声里轻轻漾动,仿佛河里的人,也跟着一同笑了。
可笑声还未散尽,一阵细微的咔咔声响突兀响起,像是一根根紧绷的弦接连断裂。
众人猛地抬头,刚刚合拢几分的黑色裂隙,竟又缓缓向外张开,如同一张狞笑的巨口。
“它…… 它又要出来了!”
“它没有彻底退走!”
惊惶的呼喊此起彼伏。
金色长河依旧稳稳亮着,静静悬在半空,像是在等候。
裂隙越张越大,那头帝级墟兽,竟再次探出半个巨大头颅,竖瞳里翻涌化不开的怨毒,死死盯着下方的人群。
“它卡住了!” 陈风高声大喊,“被裂隙夹住,出不来,也回不去!只差最后一点力道!”
可那最后一点力量,再也无人能够补上。林宇神魂尽入长河,肉身早已消散。
金色长河忽然安静下来,不再奔腾咆哮,静静悬在阵眼上空。
“林宇。” 叶婉轻声呼唤。
长河之中没有回音。唯有五色光柱依旧挺立,如同一柄无主长剑,静静等候主人归来。
晨光铺满整片染血的旷野,落在浩荡的金色长河上,落在缓缓蠕动的裂隙之上。
数十万将士静静伫立,没有人后退,也没有人逃离。
所有人都在等。
等候长河之中那道声音再次响起,等候那个燃尽自身的人,兑现那句带大家回家的承诺。
风掠过残破旌旗,猎猎作响。
裂隙在挣扎开合,巨兽被困在夹缝之中,怒啸不止。
长河长明,光不散,人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