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站在原地，视线先落在那只脚掌上。
整个大集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
谈价的不谈了，守货的不守了，全在看它。
尘土还没散尽。
龟足压在黄土坡边，宽大的脚掌把坡沿踩塌了一片，趾端深深扣进土里。
旁边一辆货车没来得及开走，车顶只够到脚掌的上沿。
视线沿着腿往上移。
四条腿粗壮得过分，每一条跟一座山峰一样。
腿上覆着粗糙的鳞甲，一块搭着一块，从土里撑起整个身躯。
肩上的小初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盯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再往上，是它的背。
深黑青色的甲片覆满背部，一片连着一片，纹路又深又直，边缘彼此咬合。
背甲隆起，中央一线脊棱从颈后伸向远处，起伏的轮廓挡住了半边天。
它的头颅昂着。
颈上的鳞甲更细密，头额宽阔，眉骨高高隆起，喙缘锋利，闭合时严丝合缝。
一双眼睛隐在眉骨下，望着远方，没有看地上的任何人。
它呼吸很慢。鼻孔张合之间，喷出的气把脚下的尘土吹开一片。
它一步一步往前走。
落地时闷响传过来，地面轻颤，几十米外都能感到它落脚带起的风。
那颗头颅始终昂着，不愿看地上的生灵一眼。
沈夜看了很久。
来的路上他还在猜，这东西会不会和三首紫禽一个路数。
现在实物摆在眼前，他反倒说不准了。
因为它比三首紫禽更加庞大，而且它是活的，眼里没有一点死意。
在他看来，这只巨龟更像一只诡异，但是散发出的气息跟诡异又不一样，没有那种让人恶心、反胃以及恐惧的感觉。
突然，他想起了之前姚明远的猜测。这只巨龟，可能是高排名的载具类诡物。
可不管是那个胖子的葫芦、那只三首紫禽，以及他的夜煞，甚至他见过的诡物，都是死的。
这个巨龟真要是诡物，怎么这么像一只活的生灵。
等等。
他猛地转头看向小初，问道：“这个大家伙，不会跟你一样是神话生物吧？”
小初似乎听懂了，眼睛眨了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是说，对方跟你有一丝同源的气息，但跟真正的神话生物又有本质的区别？”
小初点点头。
“那是什么本质区别？”
小初摇摇头，眼神有些茫然。
沈夜再次抬头看向那头庞然大物，淡笑道：“有点意思。”
既然说不准，那就再看看。
对于这只末世初期就声名显赫的东西，他一直都抱有极高的兴趣。
不管是这个巨龟，还是操控它的那个人。
他把视线抬得更高。
再往上的背甲上面，是一座城。
刚开始只能看见一排参差的轮廓，立在背甲最高处。
等尘土又落下去一些，轮廓才显现出真实样貌。
说是城，但是更像一个城中村。
跟末世前城市里林立的高楼大厦不同。
上面的房子都是轻房子。
铁皮、木板、车厢壳，都是能拆能搬的材料。
没有一间超过两层，墙体单薄，屋顶压着沙袋和石块。
重家伙都靠着甲面放，越往上越轻。
街道不走直线。
房屋沿着背甲的纹路排布，顺着甲片之间的沟棱蜿蜒起伏。
中央最高处留给了最结实的一片房区，矮的散在两侧。
固定的方式一眼看得见。
绳索、铁链、卡扣，一头拴在房屋的骨架上，另一头扣进甲片之间的沟缝。
甲缝成了现成的地基，谁占到一段沟，谁就在那儿盖房。
城沿的人影小得只剩轮廓。
有人在走动，有人背着工具，看见松了的绳结就停下来重新拧紧。
背甲外沿更杂。
棚子、摊位、篷布架子支在边缘，全都收着绑着，绳子拉向内侧。
看得出这些不是常摊，走的时候收起，停下来再放开。
边缘垂着几组绳索和滑轮。
地面的车队把捆好的货一包一包吊上去，城上有人接了，随手推上一辆小车就走。
沈夜看明白了。
这城不是一次盖成的。
铁皮有新有旧，绳索松紧不一，好几面墙外都加了斜撑，补丁摞着补丁。
它是一路走、一路修出来的。
而且它走得慢。
闷响一声接一声。
巨龟每迈一步，地面就颤一下，背上的房屋也跟着晃。
可那晃动的幅度小得出奇，屋顶上的沙袋纹丝没动。
沈夜多看了一眼。
这似乎有点稳得过头了。
青鸾仰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我能勉强看见一些人影。”
贺云平嘴里念叨的是另一回事：“这也太大了，跟一座移动的小岛一样，上面能装多少东西啊？”
梁野目不转睛地看着下面的人流。
商队正沿着巨龟行进的方向聚过去。
“跟着它走，比自己找地方躲稳当。”他说，“住在上头的人，图的就是这份安稳。”
安宁在通讯器里叫人回车。
外围的车辆陆续发动，跟着巨龟走的方向调整位置。
原本临时汇聚起来的集市并没有散去，也是第一时间跟了上去。
沈夜回到夜煞上，也跟了过去。
车队跟在车流里，和巨龟的落脚处始终隔着一段距离，没人往它脚下挤。
车流走走停停。
一次缓行的时候，一辆摩托车从后面追上来，停在夜煞旁边。
是先前那个瘦高男人。
“老板，又见面了。”他嘿嘿一笑，“你要的货，我给你找着了。”
沈夜看了他一眼：“人在哪？”
“就在前头，灰色厢车，车顶绑着几只空桶。”瘦高男人说，“他也是跟着走的，怕错过问价的人，一直没走远。”
沈夜朝梁野摆了下头。
两人跟过去，青鸾随在沈夜身侧，贺云平留在车旁照看。
灰色厢车停在车流边上。
车旁的男人四十来岁，晒得黑红，正把空桶一只只搬上车。
车厢里还堆着几只空桶和一卷铺盖。全部家当都在这辆车上。
掮客喊了一声。
男人抬起头，手里的桶没放下。
“就是他们想看货。”
男人打量了沈夜几人一眼，没先报价。
“你们要买甲？”
“先看货。”沈夜说，“能上手吗？”
男人犹豫了一下，把桶放回车厢，转身从里面捧出一件胸甲，放在车尾板上。
“看吧，别乱动。”
暗色甲面布满擦痕。
胸口偏左裂开一道贯穿的口子，边缘外翻，能看见里面断掉的内衬。
连接肩甲的部位缺了一块，剩下的扣环锈得发黑。
沈夜的目光越过裂口，落在周围还完整的甲面上。
虽然有所损毁，但是还能用。
“你想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