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
沈科长的手先落在他胳膊上。
「你上什么。」沈科长压着嗓子,「这人从河里来,脸都看不清,船小得跟澡盆一样。你上去,他篙子一撑,我这边连个案由都编不出来。」
「案由好写。」陆远说,「药王阁的匾在船上。丢了三十年,有人送回来。这叫物归原主。」
「原主是谁。」
陆远没答。
张德厚站在旁边,把尺从袖子里抽出来,塞进他手里。
「带上。」
「带尺做什么。」沈科长问。
「行里上船,不空手。」张德厚说,「空手上去,是认人家的规矩。带着尺上去,是先量后认。」
陆远把尺插在腰后,转身进堂屋,从供桌上端起一盏灯。灯芯是干的,他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苗立起来,院子里有了一小块黄。
他端着灯往岸边走。
船上那人一直看着这团火。
「我说了,灯不点。」
「你那盏不点。」陆远说,「我这盏点。你那盏是货,我这盏是照路的。」
那人没接话,篙子往岸上一搭。
船帮离岸三尺。陆远踩着篙上了船,船身一沉,水从帮沿翻进来,没到鞋帮。
张德厚跟上来,船又沉了一截。
「两个人了。」那人在船尾说,「再多一个,就得下水。」
岸上,沈科长举起手电。光柱穿过雾,落在船舱里。
陆远蹲下去。
舱底横着一块匾,上面盖着旧席。席角破了个口,露出一线描金。船舱里有一股涩味,闷在木板缝里,是附子泡过水又晾干之后留下的那种味道。
「你这船装过药。」他说。
「装过。」那人说,「河里什么都装。鱼、米、砖、瓦,还有别人的事。」
「还装过附子。」陆远说,「你板缝里留着渣。附子泡过水再晾干,渣黏在缝里,舀水冲不掉,得拿刨子刨。」
「你鼻子倒是灵。」
「不是鼻子。」陆远说,「是有人教过。」
张德厚在船头站定,脚底下试着挪了挪。船小,一个人站着船就晃,两个人站着,晃得更厉害。陆远想,这要是翻了,明天医院开水房就少一个打水的,沈科长还得写一份情况说明,说明里不能写他是个会说话的药师。
「先看数,还是先看名。」那人问。
「行里规矩,先落数。」
「你没有名。」
「我有尺。」
那人笑了一下。笑声很轻,篙尖点在水上似的。
「量吧。」
陆远把席子掀开一半。
匾面朝下扣着。背板是整块的,两侧开暗槽,四角包着铁片,铁片上生了一层红锈。匾身比堂屋里挂着的那块长出一截,长出来的那一截,正好是两头各一掌。
「张师傅,你抬那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尺按上去。
行尺三尺二寸一分二,一头到不了头。张德厚抬手在匾上掐了个记号,把尺倒回来,从记号那头接着往里量。
「六尺五寸二分。」
船上静了一下。水从船帮外头擦过去,擦出很轻的一声。
「副账上写的,也是六尺五寸二分。」陆远说。
「二十九年十个月。」那人说,「这数我背了小半辈子,不会错。」
「宽。」
「一尺八寸。」
「厚。」
张德厚把尺立起来,贴着匾的边,眯眼看了两回。
「二寸二分。」
陆远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抖开。粗帘竹篾的格纸,边角上有一个被踩过的泥印。
图样。
「你们看这上头。」他把纸举到灯前,「长六尺二寸四分,宽一尺八寸,厚二寸二分。」
「宽也对,厚也对。」张德厚说。
「长不对。」
「短了二寸八分。」
「不是短。」陆远说,「是改。」
他把纸凑近火。灯光从纸背透过来,那一行「六尺二寸四分」的墨色比旁边的数字深一线,笔画也粗,墨浮在纸面上,没吃进去。
他伸出指甲,在那五个字的边上轻轻一挑。
纸上起了一层毛。
「底下刮过。」他说,「刮掉了原来的字,再照着描。描的人手上有刀,刀口走得太急,把纸筋挑断了。你看这一横,收笔的地方顿了一下——他不是在写字,他在把一个数压回去。」
张德厚凑过来,看了很久。
「改数的人,得先有图样。」他说。
「图样是从匾背的空腔里取出来的。」陆远说,「那只活板,从外头看没有缝,得知道那块板是活板的,才找得到。」
「行里人知道。」
「行里人知道。」那人忽然说。
雾从水面往上爬,爬到船帮就散了。
「可这图样,不是我塞进去的。」他说。
陆远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
「我知道。」他说,「塞图样的人,手里得有一块匾。」
「什么意思。」
「图样是改过的。改过的图样,配的是改过的匾。」陆远说,「堂屋那块匾,长六尺二寸四分,宽合,厚少二分,处处合图样,就是合不上账。做那块匾的人,手里拿的就是这张改过的纸。」
「做匾的也是行里人。」张德厚说。
「对。」陆远说,「他做完匾,把这张纸塞回匾背的空腔,让后来的人一打开,看见的是六尺二寸四分——数在纸上,名在账上,纸比账近,人就信纸。」
那人把篙横在膝上,两只手都按在篙上。
「所以你们量出来的是六尺二寸四分。」他说,「量完了,就以为匾是那一块。」
「不止。」陆远说,「还量出厚少了二分。做匾的人省了一层工,刨薄了。他省这一层,是为了赶——赶什么,我不知道。」
「赶着把匾挂上去。」那人说,「挂上去,屋里就有一块匾。有匾,账上那一格就有人认。」
「谁认。」
那人不答。
「你抄的那一行。」陆远说,「抄一份,与渡。抄给渡口做什么。」
篙在水里晃了一下。
「三十年前,行里散的那天夜里,」那人说,「柳先生把我叫到阁上,给了一页账,让我抄一份,抄完交到渡口。他说,抄一份出去,这一行就还有一个人在册上。」
「在册上,就不算散。」
「在册上,东西就还在路上。」那人说,「灯不点,是货还在路上。货在路上的东西,谁也收不走。」
「所以你守了三十年。」
「二十九年十个月。」
陆远把灯举高一点。
「你守着一块到不了的匾。」
「总比让它到别人手里强。」
陆远没再说话。
岸上,沈科长的声音穿过雾传过来。
「陆远,你脚下这条船,不在我辖区的图纸上。」
「那就在图上补一条。」
「补不了。补了要报,报了要开会。」沈科长顿了顿,「船上有什么,先报一句。」
「有一块匾。」
「还有呢。」
「一个人。姓什么不知道,守了二十九年十个月。」
岸上静了一会儿。
「上船可以。」沈科长说,「别看到半夜。」
「看完给你一份清单。尺寸、人数、说过的话,都写上,你照抄。」
「话也能上清单。」
「这案子靠话撑着。」陆远说。
「你是第几代。」船上那人忽然问。
「第四代。」
「第四代认得这块匾。」
「我认得数。」陆远说,「字得看。」
张德厚在船头蹲下去,两只手撑着匾沿往上抬了抬,船跟着一沉。
「榆木的。」他说,「六尺多长,一百二十斤往上。抬匾得四个人,两个人抬不动。」
「屋里没有四个人的脚印。」陆远说。
「所以匾是从水路走的。」张德厚说,「四个人抬下台阶,两个人抬上船。抬上船,船要吃水,吃水就得靠岸靠得近。后门那两道槽就是这么来的。」
他弯下腰,把席子的另一半也掀开。
「匾翻过来。」
张德厚抬一头,他抬一头,两个人把匾慢慢翻了个面。
灯照上去。
匾面上三个字。
左边那个字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木头被刨平了,刨口吃了三十年的灰,黑得发乌。中间那个字也是一样,只剩下一个框的痕迹,像有人在木头上按了一下就抬了手。
只有右边那个字还在。
「阁」。
一个字,描金还在,笔画里嵌着一层旧漆。
陆远把灯凑近。
「张师傅,你看这个阁字。」
张德厚低头。
「看什么。」
「看这一撇。」
陆远的手指落在那道撇上。
撇的中间有一道新痕。木头翻着白茬,茬口还没吃灰,边上卷着一丝薄薄的木花。
「这字,」陆远说,「最近才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