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半城夹着白切鸡的竹筷停在半空。
嚼了一半的鸡肉卡在嗓子眼,他伸长脖子,费力咽了下去。
在北平那会儿,他只听说香江遍地是黄金。
哪成想这地方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四眼细瞥了眼窗外排长队的水桶,接着往下说:
“为了抢水龙头,九龙街面上几乎天天动刀见血。”
“现在各个字头除了收铺租,最大的进项就是霸占街口水源、倒卖黑市水票。”
“哪条街归哪个字头管,水桶敢往外多摆一点?当场就是几十把牛肉刀对砍!”
谭雅丽端着茶盅的手一抖,盅盖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赵峥夹起娄晓娥挑好的那块烧鹅肉,慢条斯理地嚼着:
“九龙那边,现在是个什么章程?说说。”
听见这话,四眼细腰板一挺,半点不敢藏私。
他直接拿食指蘸了点茶水,在红木桌面上画出一个倒三角:
“眼下九龙半岛,界限街往南全是刀口舔血的场子。”
水痕在桌面西北角重重一顿:
“深水埗到石硖尾寮屋区一带,原本是本土字头和胜和跟东莞帮的地头。”
“不过这两年,潮州帮‘义群’在那边插了旗,话事人叫肥膘。”
“肥膘手底下有个叫伍世豪的潮州烂仔,带着一帮同乡敢打敢拼,硬是在石硖尾抢下了不少字花档、白粉档。”
赵峥垂着眼皮,把那只水晶虾饺送进嘴里。
伍世豪?还在肥膘手底下当马前卒?
看来这会儿腿还没瘸。
四眼细手指顺着水痕往南一拉,一直划到桌沿:
“顺着弥敦道往南,旺角、油麻地到尖沙咀码头,那是全九龙油水最肥的地界。”
“大半个油尖旺的生意,全捏在潮州帮‘新义安’和肥膘手里。”
说到这儿,四眼细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帮潮州人抱团,肥膘背后又有总华探长雷洛和几个鬼佬警司撑腰,警黑穿一条裤子。”
“别说外江人,就算我们14K的人过界收一分钱,第二天雷洛手底下的便衣就能把陀地给掀了!”
赵峥的视线越过那道长长的水痕,落在了桌面东侧的空白处。
四眼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指头重新蘸了水,在东边画了个四方圈子,指尖在里头重重点了两下:
“至于这儿,就是九龙城寨。”
“北靠狮子山,南挨着衙前围道。”
“那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港英差人没胆子进,殖民当局懒得管,北边更是鞭长莫及。”
“里头不是哪一家字头独大,表面上由本土元老‘鼎爷’坐镇当最高话事人,底下的日常杂务全归他的头马‘公仔强’管着。”
“我们14K、和胜和,还有新义安、福义兴这些老牌大社团,都在城寨里头划了各自的地盘,开了上百个白粉档、赌档、脱衣舞场和狗肉铺。”
“多股势力犬牙交错,全靠黑道自己定规矩。”
“在那地方,谁拳头硬谁就是王法,烂命一条扔进去,连骨头渣子都捞不着。”
坐在一旁的娄半城听得手背青筋凸起,手里的竹筷慢慢放回骨碟上。
站在身后的老管家李忠,双手也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娄半城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转向四眼细,试探着开口:
“李掌柜,鄙人有个长子,早些年来了香江,开了一家‘娄氏塑胶花厂’。”
“信上写的地址,好像就在衙前围道和九龙城道交界的十字路口……不知那片地界,太不太平?”
咔哒。
四眼细左手刚摸起来的两颗铁核桃,猛地撞在一起,停住了。
黑框镜片后头,他眼皮跳了跳,抬头看了娄半城一眼,又飞快瞄向主位上的赵峥。
雅间里顿时鸦雀无声,只有桌上的竹笼屉还在丝丝冒着热气。
娄半城看着四眼细这副反应,搭在桌沿上的指腹一阵发凉,呼吸都滞了半拍:
“李掌柜,那地方……有什么不妥?”
四眼细放下铁核桃,干笑了一声,伸手在桌面那个四方圈子的南边划了一道横线:
“老先生,衙前围道跟九龙城寨就隔着一条马路。北边骑楼是城寨,南边铺面就是衙前围道。”
“从那儿往南到土瓜湾,全是潮州帮老牌字头‘福义兴’的陀地。”
“最近这半年,福义兴为了争城寨外围的白粉散货道,正跟城寨里的堂口天天干仗。”
四眼细顿了顿,看着脑门沁汗的娄半城,把话挑明了:
“潮州帮出了名的排外,对本地人都敲骨吸髓,更别提你们北边过来的外省东家了。”
“在福义兴的地头上开厂,每个月的保护费、水源费、装卸规费,他们能扒掉令郎三层皮!稍微慢半天交钱?硫酸直接泼进车间里!”
哐当!
谭雅丽手里的白瓷调羹掉进汤碗,溅起几滴油花,嘴唇直哆嗦。
娄晓娥赶紧抓紧茶杯,下意识往赵峥身边贴了贴。
娄半城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把衬衫粘在了脊梁骨上,中山装领口勒得他喉头一阵发紧。
他原以为只要熬过水路、跑到九龙大儿子的厂里,就能关起门来做他的富家翁。
敢情大儿子的厂子,就建在几帮悍匪火并的刀尖上?!
娄半城一点点转过头,看向主位的赵峥。
只见赵峥正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只蟹黄烧卖放进嘴里,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看到赵峥这副稳坐钓鱼台的架势,娄半城堵在胸口的那口闷气,才慢慢顺了下去。
幸亏!
幸亏在米埔上岸那会儿,自己没舍不得那四十两金子。
要不然,就凭他们这几个老弱病残带着一箱子金条摸到九龙城道,还不得被那帮潮州烂仔连皮带骨吞得干干净净?
“看来这九龙,比我想的热闹。”
赵峥抽出一张草纸擦了擦嘴角。
帮派林立,恶人遍地。
在四九城还得顾忌影响束手束脚,到了这香江九龙,特别是那个三不管的九龙城寨。
满大街的字头烂仔,简直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天然刷怪笼、行走的寿命提款机。
就在这时——
噔、噔、噔、噔!
二楼走廊外头,突然响起一阵又急又重的皮靴奔跑声,踩得整条木质回廊都在咚咚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