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扇包铁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门板铁皮上留着七八道深浅不一的砸痕,边角还挂着新翻卷起来的红漆皮。
里头传出铁铸啤机压塑胶的哐当声,二楼窗口伸出的粗铁管突突冒着白烟,一股子烧塑料的刺鼻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李忠左手按着腰间,右手拎起两只牛皮箱走上台阶,抬手拍门:
“大少爷!开门!”
“拍乜野拍!叫魂啊?!”
骑楼阴影底下,七八个敞着花衬衫、露着胸毛的青皮汉子吐掉烟头,晃着膀子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个左臂纹青龙的歪嘴汉子。
他斜跨一步,光脚板踩住门前最后一级石阶,一双三角眼先在李忠手里的牛皮箱上刮了一圈,转头就盯上了娄晓娥白皙的脖颈。
“外地车停在衙前围道,懂不懂规矩?”
歪嘴汉子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口潮州腔混着粤语:
“这片归我们福义兴管!大白天的带两个生面孔靓女过来,先掏五百块落脚茶水钱!”
话音没落,他右手五指张开,直接朝娄晓娥肩头抓过去:
“小妹妹,外头日头毒,跟阿哥去骑楼底下喝杯冰水……”
车里的司机脖子一缩,右脚踩下离合,手已经挂在了倒挡杆上。
路边两个挑着空铁桶的街坊瞅见这阵仗,挑起扁担小跑着躲到了马路对面。
“哗啦——”
厂房铁门从里头拉开一道半尺宽的缝。
一个三十出头、眼窝深陷的青年探出半个身子,右手攥着半截满是油污的生铁扳手。
正是娄半城早年送来香江的长子,娄兴业。
瞧见堵在台阶上的歪嘴汉子,娄兴业握着扳手的手背青筋暴起,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潮州炳!昨天才交过半个月的看场费,你又想干什么?!”
“干什么?收规费咯!”
潮州炳眼皮都没往门缝那边抬一下,抓向娄晓娥的五指又往前探了几分。
眼看那几根脏手指就要碰到毛衣绒线。
一道人影横跨半步,不偏不倚挡在娄晓娥身前。
赵峥单手拎着帆布包,居高临下扫了潮州炳一眼。
他一句话没说,踩在台阶边缘的右脚布鞋底,顺势往下轻轻一碾。
“咔嚓——!”
一声脆响,直接盖过了厂房里的啤机轰鸣。
潮州炳脚趾头前头一指宽的地方,那块巴掌厚、嵌在水泥里的花岗岩青石板,硬生生塌下去一个浅坑!
十几道蛛网状的裂纹顺着赵峥脚尖往四周炸开,碎石沫子崩了潮州炳一脚面。
潮州炳悬在半空的手臂当场僵住。
他顺着碎石板抬头往上看,正好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轰隆隆——
头顶刚好有一架银白色客机贴着九龙城寨的屋顶掠过,引擎声震耳欲聋。
可潮州炳脑瓜子里嗡的一声,耳朵像是被人紧紧捂住,半点飞机声都听不见了。
他后脖颈子汗毛倒竖,咕咚咽了口唾沫,脚底板直冒凉气。
硬点子!
这特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看什么?”赵峥眼皮都没抬,冷冷吐出三个字。
潮州炳浑身一个激灵,伸在半空的手触电似的缩回怀里。
他屁股往后一撅,脚后跟绊在石阶上,险些一屁股墩坐在地,慌忙拽住身后两个还没回过神的同伙,连退三大步,一直退到马路牙子下头。
潮州炳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了两下,连句场面狠话都没敢往外蹦,拽着七八个烂仔一头扎进对面的窄巷,眨眼就没了影。
车上的阿发长出了一口气,探出车窗冲赵峥拱了拱手:
“赵爷,人送到了,那小的就先回元朗向细哥复命了!”
赵峥摆了摆手。
福特客车掉了个头,轰着油门一溜烟跑远了。
“当啷!”
直到这时候,门口才响起一声生铁砸地的脆响。
手里的铁扳手掉在脚边,娄兴业直勾勾盯着台阶下那个穿藏青长衫、鬓角微白的中年男人,眼珠子一点点瞪圆了。
“兴业……”
娄兴业双膝一软,猛地推开铁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娄半城面前:
“爸!”
“你们怎么过来的?!北平那边……你们怎么全过来了?!”
娄半城伸出双手,一把抓住大儿子的两条胳膊,用力晃了晃。
“外头人多眼杂,先进屋再说。”李忠提醒了一句,弯腰捡起铁扳手,率先提着箱子跨进门槛。
一家人擦着眼泪走进厂房,反手插上了大门横栓。
一进门,一股熔化塑胶的刺鼻热浪混着汗酸味扑面而来。
一楼车间只有百十来平,窗户全用木板钉死了大半,头顶吊着几盏昏黄的白炽灯泡。
十几台二手手摇啤机排成两列,二十几个穿旧衫的妇人正满头大汗地低头串着红绿塑胶花瓣。
赵峥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
墙角摆着两口半人高的粗陶大水缸,缸底早就干得裂开了缝,结着一层白花花的水碱。
二楼阁楼是办公兼住人的地方。
娄兴业领着众人走上嘎吱作响的木梯,从桌底翻出一个保温瓶,倒出最后半杯温水递给谭雅丽,嘴角扯了扯:
“爸,谭姨,让你俩见笑了。厂里断水两天了,就剩这点水,先润润嗓子。”
“兴东呢?老二没在厂里?”娄半城擦干眼泪,四下看了一眼。
“老二去上环洋行交这批货的样品了,得晌午才能回来。”
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赵峥走上前,把帆布包往木桌上一搁。
“娄老板。”
赵峥看着娄半城,语调平淡:
“米埔上岸时讲好的规矩,四十两金子,保你们一家四口平安到九龙城大儿子的厂门口。”
“现在人进了门,一根汗毛没少。”
“咱们这笔买卖,两清了。”
话落,赵峥伸出右手,抓起帆布包肩带往肩上一搭,转身就往阁楼木梯口走。
守在楼梯口旁的李忠猛地一怔,搭在腰间的手下意识扣紧。
正帮谭雅丽端着茶杯的娄晓娥手腕一抖,那仅剩的半杯温水全洒在了桌面上。
她噌地站起身,眼睛直往父亲身上递。
娄半城一口气没上来,脑子里嗡的一声。
两清?!
“赵爷!留步!”
娄半城哪还顾得上什么北平大东家的体面,整个人从木椅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楼梯口,双手一把死死拽住了赵峥的右臂衣袖!
“赵爷!这可不行啊!”
“您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刚到地方,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就让您走,我娄半城成什么人了?传出去让人戳断脊梁骨啊!”
旁边的娄兴业虽然还没完全摸清底细,但想起刚才门外那块被一脚碾碎的花岗岩青石板,也赶紧跟着站起身,弯腰拱手。
娄半城吞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两只手却死活不敢撒开,转头冲着大儿子吼了一嗓子:
“兴业!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街面上找一家最体面的大酒楼,订个清静雅间!”
吼完儿子,娄半城又赶紧转回脸看向赵峥,往前半步凑近了些,冲身后的李忠使了个眼色:
“赵爷,买卖归买卖,交情归交情!中午这顿接风酒,您无论如何得赏脸!”
“况且……我们刚来九龙,想跟赵爷当面合计合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