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醒来用了两日。
医修确认神识稳定后,孟迟才把第一锁拓纹、青匣记录和青三十七车票摆到他面前。
杜衡看见第三样,闭上眼。
“我知道会查到。”
“谁让你取镇脉影印?”
“一个我没见过脸的人。”
“怎么联系?”
“灾务公车。”
杜衡没有继续让孟迟挤牙膏似地问,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
三个月前地火小震,他收到一份只有灾务编号的内务堂私令,要求在镇脉井检修时带出旧曜纸封匣。随后青三十七把他接到仙京府灾库。陶谦明昏迷时,一个白色无纹面具人借他的手按开陶家识印。
杜衡只记得,那人比自己高半头,左手始终藏在袖中。
这个特征,与季伯元二十年前见过的取纸人重合。
“你为何听他的?”孟迟问。
“他给我看内务堂最高灾令。”
“能辨真假?”
“阵门认。”
杜衡苦笑,“我一个杂役,灾令开得了门,我便做事。”
影印取出后,他按命令封进曜纸匣,送到城北转运场。一个月前又有人让他赎回旧封匣,故意留下“影印始终在他手中”的假路线。
……
“第一锁开启那晚,你在哪里?”
“转运场。”
“谁拿影印?”
“不知道。青三十七来取。”
“玄七呢?”
杜衡睁开眼。
“七先生想拦。”
屋里所有人都静下来。
“你认识玄七?”
“我照顾他三年。”
玄七神识伤重,近年生活已经能自理,却无法独自长距离出门。杜衡从内务堂离职,表面上离城,实际转去替灾务处照顾玄七。
“谁安排?”
“公车私令。”
“还是白面人?”
“最初由陶谦明那边正常移交。后来才变成白面人给我命令。”
三个月前取影印时,玄七发现曜纸匣。
他看到以后情绪极大。
“他说什么?”
杜衡回忆:“他说,第一锁不能再开。副心在等活印。”
燕妄生脸色变了。
杜衡仍不知道玄七真名,只知道他会燕氏阵,也有旧印。每次问起,七先生都只说:“有些名字活着比死了麻烦。”
第一锁开启以后,玄七当晚便要求转移。
他认为白面人试完镇脉影印,下一步会来找他的燕氏活印。
所以杜衡带他去了玄武渠。
“安神毒谁下的?”
“七先生。”
众人又愣。
“为什么?”
“追我们的人快到了。他让我回雨渠引开人,临走给我一瓶药,说若被抓便喝半瓶,可以让人以为我昏死,至少撑到监察司找到。”
杜衡苦笑。
“我太紧张,喝多了。”
孟迟额角跳了一下。
“那张‘玄七不能进第一锁’也是他放的?”
“嗯。”
玄七一直在躲开第一锁。
这样看,他更像被人追的那一方。
可他的真实身份仍没落下最后一笔。
……
同一日上午,青元馆馆主在城外被抓。
他承认拿到旧式“公共灵气溢余商业利用”许可后,私自绕开计量、封死泄口,只为少付钱、多存灵。
旧许可有效,审批却既没实测余量,也没做节点安全复核,更未考虑回流井已经接入治疗所和个人余焰账户。
坊署当日暂停全部旧式“溢余商业利用”许可。
商业使用目前依旧没有被永久禁止使用。
新规则很快由回流项目组、坊署与商署共同拟出。
新规要求公共基础回流优先满足公共节点;连续七日存在实测余量,商户才可申请购买。商业支线必须安装独立计量、单向断流与自动泄压,也不得接入患者吸灵端。
梁四海等七名患者多抽的灵气,由青元馆按市价双倍返还。
治疗所护理费则由节点安全金先垫后追。
梁四海拿到四十八灵珠时,数得很慢。
“多抽我二十四,还我四十八。”
“处罚里另有罚款。”苏绾青道。
“以前若多抽,也没人知道。”
“所以以后先看账户。”
他把灵珠收好。
“这回这数字挺顺眼。”
……
权限核查与节点新规完成后,丹盟外院解除扩点冻结。
回流节点从十八处增到二十四处。新增六处全部使用新式单向计量阵,前七日先开百分之二,稳定后再并入百分之四体系。
许观潮拿到新阵图任务时,先问了一句:“工钱涨吗?”
韩逊道:“每节点八块。”
“材料另算?”
“另算。”
“这次我没有意见。”
苏绾青在旁边低声道:“你如今很容易被灵石说服。”
“错。我是合理劳动获得合理报酬。”
“说得越来越像正式阵师。”
许观潮很满意。
……
二十四节点的末端安全记录也改成三名药师分管。沈照微负责总复核与特殊问题,项目补贴从每月八块增到十块,终于不必自己跑完所有节点。
柳问春看见新分工时道:“总算学会把活分出去。”
“以前也分。”
“以前分完还每个都自己看一遍。”
“如今只抽查。”
“有进步。”
……
傍晚,二十四节点第一轮试灯。
六个新节点依次亮起。
药田、矿工浴池与公共修炼场依次亮起。
沈照微只去了离小院最近的一处。木牌已经提前写好:基础公共回流免费,商业加开另行计量;任何私人支线均可在节点公开册查询。
灯亮得不算强。
至少比第一轮那五息长得多。
……
夜里,燕妄生来到小院。
这次沈青棠在。
他规规矩矩敲门。
沈青棠看了一眼天色:“这么晚?”
“有东西送。”
“放下。”
燕妄生把一枚黑羽放到桌上。
羽毛来自玄武渠第五道门。
今日忽然自己燃起一点。
燕氏旧印之间能够短距离传讯。
羽轴上出现两个字。
“阿生。”
燕妄生盯着那两个字,已经看了很久。
沈青棠神色也变了。
这个称呼,她听燕归尘用过。
二十年前那个人提起十岁的儿子,总叫阿生。
黑羽上的字继续浮现。
“别进第一锁。”
下一行很慢。
像写字的人神识已经支撑不住。
“副心会认血。”
最后一行只出现四个字。
“我在南——”
火光忽然熄灭。
后面没有了。
燕妄生手指按住羽毛,半晌没有动。
这张黑羽仍不足以直接写进身份卷宗。
却已经比任何备案姓名都更靠近那个答案。
沈照微看着他。
“明日先查南边。”
燕妄生抬眼。
“你不问他会不会是我父亲?”
“等见到人。”
他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却有些红。
“好。”
门外,二十四处公共回流节点正一盏盏进入夜间低压。
门内,那只烧掉一半的黑羽仍躺在桌上。
“阿生”两个字没有完全熄灭。
而南城新节点的监测石,也在同一时刻稳定地持续亮着。
同一夜,二十四节点的第一份新式公开册也挂了出去。
每处都能看到总回流、公共使用、商业支线和异常损耗。南街那次倒灌被单独列在第一页,没有因为已经处理完便删掉。
苏绾青把册角压好:“以后新来的住客不必先相信我们说安全。他可以先看以前出过什么事,又怎么改。”
沈照微点头。
成果并没有把风险抹掉。
只是让下一次有人伸手时,更难再悄无声息。
院中黑羽仍有余温。
公共节点也在远处一点点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