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一路颠簸。
车厢里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五十个从难民营拉出来的女人挤在一起,没人敢吭声。
冷风顺着帆布缝隙猛灌。招弟缩在最角落,双手死死护着怀里那半个沾了黑泥的馒头。她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几个稍微强壮些的女人,只要谁敢伸手抢,她就敢拼命。
刺啦,刹车声响起。卡车停在西郊采石场的大铁门前。李光明跳下副驾驶,用力拉开铁门,卡车直接开进宽敞的泥地操场。
“都给我滚下来!动作快点!”
暗卫拉开车厢后挡板。女人们手忙脚乱往下跳,几个腿软的直接栽进烂泥里,半天爬不起来。招弟动作最利索,手扒着车厢边缘一翻,稳稳落在实地上。
梦萍拿着名册,跟在依萍身后走到操场正前方。
这里原本是暗卫操练的场地,如今清空了一半,四周拉起高高的黑色防风帆布,将冷风和外面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专门腾给这批女兵用。
依萍拉过一把太师椅,大刀金马地坐下,手指朝空地一点。
李光明会意,转身冲这群女人厉喝:“排成五排!站直了!谁敢乱动我敲碎她的膝盖骨!”
五十个女人吓得赶紧照做。队伍站得歪歪扭扭。
依萍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全场。
这帮人现在连活人都算不上。骨瘦如柴,满身泥垢,眼里只有对下一顿饭的贪婪。要在乱世活下去,光靠可怜没用。她陆依萍花大把银子养着她们,不是开善堂。
“你去说规矩。”依萍偏头看向梦萍。
梦萍点头,上前两步。看着这群年纪相仿甚至更小的女人,她心里发紧。以前在陆公馆,她为了一条洋裙能跟妈闹半天。现在看看这些人,她才知道自己活在蜜罐里。
“都给我听好了!”梦萍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开,“进了这个门,你们就不算死人了。管吃管住。每个月,发十块现大洋。”
十块大洋四个字一出,队伍里传出成片的抽气声。
在难民营,为了一块发霉的红薯皮,流民能跟野狗打出脑浆。十块大洋,够普通人家活大半年。
“别高兴太早。”梦萍脸色猛地一沉,“钱没那么好拿。陆家不养废物。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在这里受训三个月。三个月后,活下来的留下。不及格的,滚回难民营等死。听懂了吗?”
全场死寂,没人敢接话。
李光明拔出枪,朝天扣动扳机。
砰!
“问你们话呢!哑巴了?”
“听懂了!”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喊出声。
站在第一排边缘的招弟,喊得最大声。那双深陷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梦萍手里的名册。有了十块大洋,她能买数不清的白面馒头,再也不用挨饿。
依萍站起身,走到队伍最前面。
“搬水。”
三十多名暗卫立刻抬着十几个大木桶走过来,重重砸在空地上。桶里全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凉水。寒冬腊月,水面飘着一层白花花的冰碴子。
“帆布围好了,这块场地男人进不来。”依萍语气没有起伏,“给你们十分钟。脱光了跳进去洗干净。那边有准备好的干净衣服。谁身上还留着一个虱子跳蚤,直接扔出去喂狗。”
女人们彻底僵住。
这大冷天用冰水洗澡,这不是要命吗?
队伍里一个微胖的女人壮起胆子开口:“长官,这水太凉了,会冻死人的……能不能烧点热水……”
话音未落,依萍抬手一挥。
两名暗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拖住那个女人就往帆布外拽。
“长官我错了!我洗!我一定洗!”女人尖叫挣扎。
暗卫根本不理会,直接把她扔出铁门外。
依萍环视全场:“在这个门里,我说的话就是王法。不愿遵守的,现在滚。”
再没人敢多嘴。
招弟第一个动了。
她三两下撕掉身上辨不出颜色的烂棉袄,脱得精光,毫不犹豫地跳进冰水桶。拿起舀水用的木瓢,舀起一瓢混着冰碴子的冷水,直接从头顶浇下。
刺骨的寒气让她浑身疯狂打颤,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但她一声没吭。拿起旁边的劣质肥皂,往身上死命搓。搓出黑红色的泥水顺着肋骨往下淌。
有招弟带头,剩下的女人也反应过来,生怕被赶回难民营,纷纷脱衣下水。
帆布后响起一片压抑的痛哭和倒吸冷气声。
梦萍站在一旁,手心直冒冷汗。她盯着招弟那瘦骨嶙峋却动作发狠的身板,心里暗自发怵。这丫头对自己太狠了。换做是自己,第一瓢水浇下来就得晕死过去。
依萍站在避风处,冷眼看着这群在冰水里挣扎的女人。
残忍吗?或许。
但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下,以后在战场上被子弹打穿肚子,连捂着肠子爬回来的力气都不会有。特高课的日本兵,绝不会因为她们是女人就少开一枪。
十分钟到。
四十九个人全部换上统一的灰色粗布棉衣和黑布鞋。棉衣里塞足了新棉花,虽然粗糙,却极其保暖。
“列队!”李光明大吼。
队伍重新站好。冷风一吹,湿漉漉的头发冻得硬邦邦。所有人都在发抖,但没人敢再出声抱怨一句。
两名暗卫推着独轮车走过来。车上放着两大木桶冒着热气的肉汤,还有满满一筐白面馒头。
浓郁的肉香瞬间盖过操场上的泥腥味。
女人们的眼睛瞬间绿了。
“排队领饭。每人两个馒头,一大碗肉汤。吃完了,准备绕操场跑二十圈。”依萍丢下这句话,转身朝不远处的办公室走去。
招弟第一个冲出队列。
拿过大碗,盛了满满一碗带着油星的肉汤,两手死死抓着两个大馒头,走到角落里蹲下,直接往嘴里塞。
肉汤滚烫,她根本不管,大口大口往下咽。烫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喉咙火辣辣的疼,她也不停嘴。
吃饱了才有力气跑。跑赢了才能留下来拿十块大洋。
梦萍跟着依萍走进办公室。屋里生了旺盛的炭火盆,暖意扑面而来。
“你觉得那个叫招弟的怎么样?”依萍脱下风衣,伸手在火盆上烤火。
“狠。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梦萍实话实说。
“乱世里,这样的人才能活得长。”依萍目光投向窗外,“你去跟张猛交代一声,把她单拎出来做小队长。看看她能不能镇得住那群女人。”
梦萍点头记下。
下午的操练正式开始。
二十圈跑下来,当场跑吐、晕倒了五个。李光明让人把晕倒的直接拖到旁边,用凉水泼醒。直接撂下狠话:明天跟不上,立马卷铺盖走人。
傍晚,女人们拖着灌铅的双腿走进大通铺宿舍。
宿舍里生着大铁炉子,床上铺着厚厚的干稻草和新棉被。对她们来说,这简直是神仙才能住的地方。
招弟挑了个最靠墙的铺位躺下。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一样酸痛。
她把十根手指死死攥成拳头,在心里发誓:死也要死在这里。绝对不回那个吃人的难民营。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色黑透,寒风呼啸。
砰!
李光明一脚重重踹开宿舍大门。
“都滚起来!三分钟内操场集合!迟到的,今天一天不准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