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江湾造船厂前坞。
车队熄着灯拐进铁门,轮胎碾过积水坑没溅起多大动静。
后座的福特车门打开,刘金贵的老伴牵着孙子虎子下了车,梦萍已经等在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遮光的马灯。
"刘大娘,跟我走,被褥都铺好了,虎子饿不饿?厨房还有热粥。"
老太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把孙子的手往梦萍手心里递了递,自己拿袖口抹了一把脸。
依萍没下车,摇下半截车窗冲李光明说了句:"北横浜那十二具尸首,化尸炉今晚就烧干净,骨灰拌进煤渣倒黄浦江,一根毛都别留。"
"已经安排了。"
李光明关上后备箱,鬼冢的电台和密码本裹在油布里夹在腋下。
"鬼冢那套发报频率和呼号我让人核过了,跟松下司令部的值班台对得上,明早六点拿他的电台发报,虹口那头分辨不出换了人。"
"走,先去配药室。"
依萍拎起那只铅盒下了车,盒底还粘着北横浜弄堂里的煤渣。
凌晨两点,地下二层,独立配药室。
水银灯拧到最亮一档,白光把操作台照得跟手术室似的。
依萍戴上双层乳胶手套,把鬼冢留下的十支缓释溶血毒剂逐个敲开,玻璃碎片落进搪瓷盆里,叮叮当当响了十声。
毒液倒进盛着浅黄色液体的烧杯,两种东西碰上,颜色没变。
林致远隔着口罩站在两步外,盯住烧杯里头,脚跟不自觉地后挪了半寸。
"三号塔底滤出来的废液,脱了色以后看着跟正品一模一样,可里头全是没除净的杂菌粗蛋白,推进血管,一刻钟就能把人烧成高热惊厥,接着急性肺水肿,再兑上这个溶血的......"
"单用溶血毒剂,要三天才会内脏出血。"
玻璃棒在依萍手里贴着杯壁转了两圈,发出刮瓷器的脆声。
两种液体合到一处,变成透亮的淡金色。
"杂菌蛋白管即时反应,溶血毒剂留在心头血里管验尸。"
她提起烧杯倒进灌装机的储液槽。
"四千五百支灌满熔封,贴上平凉路暗库缴获的三井防伪标,每口木箱底下铺九层,顶上盖五十支真药。"
林致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一层油雾。
"顶层放真药,是防对方抽检?"
"军医不傻,第一件事就是拆箱验顶层,验过了才会往下发。"
依萍把空烧杯扣进碱液桶里。
三点半,地下三层。
酸雾贴着天花板飘,排气扇叶片上的黑油泥积得快要碰到框,每转一圈就咔哒顿一下。
田中正雄蹲在酸洗池边啃一块凉透的杂面馒头,右手虎口上那片被强酸蚀出的黄斑裂了口子,每嚼一下,腮帮子就跟着抽。
铁门拉开。
李光明进来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一沓盖着三井商社原印的空白检验合格书,和一只白瓷碗。
碗里是红烧肉,霞飞路老字号的手艺,浓油赤酱,肉皮油亮。
酸雾压不住那股子甜咸肉香。
田中正雄手里的半块馒头停在嘴边,他没看碗,先看见了李光明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三支注射器。
"硫代硫酸钠和阿托品。"
李光明把钢笔搭在合格书上。
"你手底下那两个助工昨晚咳血了,再不打解毒针,这礼拜熬不过去。"
田中回头看了一眼角落。
两个年轻技师缩在铁丝网根下,肩膀一抖一抖的,咳得像拉破风箱。
他没接笔。
"楼上出了什么事,要我签新批次的底单?"
"有一批加急针剂要走三井的旧账出货。"
李光明把五支澄明的正品样品推过去。
"你验。"
田中拿起一支对着头顶的白炽灯晃了晃,挂壁均匀,色泽对。
又拧开瓶盖嗅了一下,放回铁盘。
"只签底单,不管别的?"
"你管不了别的。"
田中没再看那碗红烧肉,也没看李光明。
他盯着角落里咳得直不起腰的两个年轻人,拇指在钢笔帽上来回搓了好几遍。
"签了底单,药去哪儿我不问,但我要亲手给他们俩打针,你的人不许碰。"
李光明没答话,把三支注射器往铁盘里一搁,退开半步。
田中握住笔,在十张封条和合格书上签下名字,蘸印泥按了左手拇指。
笔搁下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拖了一道墨痕。
他把针揣进怀里,走到角落给两个咳血的学生一人打了一针,手稳得很,进针角度和推药速度都是老手的做派。
打完了才蹲回酸洗池边,端起那碗红烧肉,用筷子夹起一块五花肉往嘴里塞。
李光明收走合格书,暗卫当场把十口木箱钉死焊上铅封。
铁门锁好,走廊尽头的挂钟指针刚过四点。
"去电讯室。"
李光明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六点整,用鬼冢的电台给松下发报。"
清晨六点,江湾造船厂电讯室。
报务暗卫翻开鬼冢的密码本,对着电键敲出一段短码。
发完后把频率归零,拔掉天线接头。
依萍站在旁边听完全程,确认最后一组码出去了。
"报文内容松下那头不会起疑?"
"用的鬼冢原来的呼号和私人识别码,内容就一句:任务完成,五十万支毒瓶已混入江湾生产线,等候下一步指令。"
李光明把密码本锁进铁柜。
"松下海斗昨晚吐了血正插着管子,值班参谋收到这封电报只会替他高兴。"
依萍没接话,拿起桌上刀疤李刚破译的另一份大本营密电看了一遍。
"横须贺调来的侦测舰,装的是德国最新的无线电测向仪和水下声呐。"
她把密电折好塞进内袋,走向总控室。
松下海斗这头还没收拾完,大本营的铁家伙就要进黄浦江口了。
总控室里,她把大幅江防海图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桌面,用镇纸压住四角。
"光明,侦测舰的事先搁着,眼下那批毒药九点前必须过苏州河,走张麻子的暗线送进虹口。"
"张麻子那头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九曲茶楼二楼雅间,我妈亲自坐暗室盯着。"
李光明把步话机电池换好,别回腰间。
"小林那个军医院长昨晚就托人在黑市放话求药,张麻子的铜牌一亮,他保准上钩。"
"让我妈跑一趟。"
依萍在海图上吴淞口暗礁区画了个红圈。
"这笔账她算得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