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怒号的舰首劈开浑水,三千吨的钢壳顶着全速往浅滩里冲。
舰尾两道白浪越翻越高。
水底下,两岸废砖窑里的绞盘咔咔倒转,碗口粗的钢丝网从烂泥里一节节拔起来,横在航道正中,离水面只剩半人深。
舰桥上没人看得见。
原口两手撑着观察窗,盯住两百米外那团黑烟。
“再快!半个钟头之内,我要亲手打开那条船的底舱!”
指挥室前排,四个技术兵把大耳机扣在耳朵上,声呐旋钮全拧到最高灵敏度。底舱声呐室里还守着八个,各自扣着耳机,接的是同一套阵列的分路。
一滴水掉在钢板上,耳机里能放大十倍。
前一秒还是那道规规矩矩的正弦波。
下一秒。
刺啦!
生锈铁铲刮玻璃的动静直往脑仁里钻,前排四个人同时往后一仰。
水道外围,阿虎光着膀子站在头号运泥船船头,抡起十八磅大铁锤,一锤砸开后斗的铁插销。
“倒!给小鬼子加点硬菜!”
哗啦啦!
三十艘青帮运泥船一齐掀开底板。
成吨的废钢轨,碎铁渣,烂齿轮全倒进浅滩急流,船尾拖着的四爪铁锚贴着河床礁石来回刮。
石头撞铁轨,铁锚刮钢板,水里闹的江鱼都翻了白肚。
复兴岛北头有座荒了二十年的旧灯塔,顶楼窗框早烂没了,冷风呼呼往里灌。
楼梯口的暗卫半个钟头前就让她打发到塔下守路,顶楼只剩陆依萍一个人。
她站在缺了半边的石栏前,身前那台定向次声波装置是刚从空间里放出来的。抛物面金属盘对准五百米外的水道,底座指示灯跳成深红。
看了眼腕表,她捏住功率旋钮,一把推到顶。
“这么喜欢听,今晚让你们听个够。”
嗡。
空气里没动静,人耳朵什么也听不见。
八赫兹的次声波贴着水面压过去,一股看不见的劲道撞进了鬼怒号船底。
克虏伯声呐阵列还开着满负荷。几百个高敏拾音探头老老实实把次声波连带满江刮铁声全兜进去,顺着德国原厂电子管放大器翻了上千倍,一股脑灌进十二副全封闭耳机。
砰!
指挥室里三块绿色示波器屏幕一起炸裂,碎玻璃溅了原口一裤腿。
主声呐兵连叫都没叫出来,眼珠子往外凸,两道血从耳机黑皮垫底下飙出来。
他两手去扯耳机,指头刚扣上铁圈,人就直挺挺往后倒,后脑勺砸上铁地板,两条腿蹬了两下,没气了。
剩下三个跟着疯了。
一个拿脑袋撞配电柜,额骨撞裂了。一个把手指头往耳朵眼里抠,抠出一手混着碎膜的血,缩在地上打滚。
传声管里,底舱那八个人的惨叫夹着电流啸叫一路冲上来。
原口刚转身,次声波就扫进了指挥室。
胸口里头的脏器让人攥住拧了一把,脑子里十口大钟一起乱敲。
他捂着耳朵跪在真皮转椅边上,鼻孔淌下两行血,滴在藏青礼服前襟上。
“关掉!快把声呐阵列关掉!”
没人应。
十二个宝贝疙瘩,这会儿已经死透八个。
角落里,松下海斗白天的旧伤当场崩开,脖子上的纱布一下洇成暗红。
他扒着海图桌沿,胃里翻上来,张嘴吐出一滩酸水。
“不,不对劲!原口君,是陷阱,快倒车退出浅滩!”
“退什么退!”
原口耳膜裂了一半,脑子里嗡嗡响,两只眼珠子通红。
扶着观察窗站起来,正赶上那条破煤船的桅杆顶上,十台电台的天线还在一闪一闪往外拍电码。
“那就是陆依萍的指挥船!她在拿高频电磁波烧我的机器!”
他嗓子都劈了。
“一百二十万马克的阵列!她在给外头发报求援,机器拿不到,也不能让她带走!”
煤船底舱,黑木铁也让痛觉放大剂折腾疯了,还在撞铁椅,送话器被撞的咔咔乱响。
原口拔出指挥刀,一刀劈掉面前红木桌一个角。
“主炮!前主炮给我开火!把前头那条支那贼船轰碎!全速撞过去!”
“别开炮!黑木少将还在船上!”
松下海斗扑上去拦。
晚了。
舰首两门七十六毫米速射炮一齐喷火。
咚!咚!
两发穿甲高爆弹擦着水皮飞出去,一头扎进煤船底舱。
那里头码着两吨黄色高爆炸药,还有四十桶装满的铝热剂。
煤船先往下沉了一截,船肚子里接着亮起一团白光,刺的人睁不开眼。
轰隆!
整条复兴岛水道照成了大白天。
两吨炸药裹着三千度的铝热剂白火冲上天,八百吨铁壳船当场撕成几千块烧红的碎铁片,连着火雨,劈头盖脸往百米外的鬼怒号甲板上砸。
捆在铁椅上的黑木铁也,最后半声嚎还没出口,人已经让气浪撕碎了。
驾驶室门口挂着的将官佩刀,烧黑了半截,带着一截焦黑的小腿砸穿舰桥防风玻璃,啪一声落在松下海斗脚边。
松下低头一看,刀柄上是菊花纹,魂儿都飞了。
“黑,黑木……”
船身往下一顿。
嘎吱,咔啦啦!
水底下那两道钢丝网让三千吨的冲劲带的绷直,顺着水流卷进鬼怒号尾部的双螺旋桨。
几百根高碳钢丝缠住桨叶,高速转着的传动轴硬给别弯了。轮机舱爆出一串蓝火,黑烟顺着通风口往上冒。
通讯兵满头是血,从梯口滚下来。
“报告大佐!螺旋桨让钢丝网缠住了,左主机曲轴断了,全舰没动力了!”
三千吨的鬼怒号晃了两晃,趴在复兴岛浅滩正中央,进也进不了,退也退不出。
灯塔顶楼,依萍把功率旋钮拧回零。
指示灯一灭,那台装置连着底座从石栏前没了影,地上只留四个压出来的浅坑。
她抓起腰间的步话机。
北岸百米外,废砖窑高坡后头。
陆振华一把掀掉盖在克虏伯重炮上的芦苇席,大手攥住炮尾闭锁柄,嘴里那半截雪茄让他咬烂了。
步话机在他胸口滋啦响了一声。
“爸,船停了。”
“闺女,看见了!铁王八不动弹了!”
他朝着灯塔那点黑影咧开嘴,眼里冒着狼见了肉的绿光,回头冲另一门炮吼了一嗓子。
“尔豪!”
咔嚓。
咔嚓。
两门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步兵炮的炮栓,一前一后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