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明一巴掌按住管口:“老孙头,盯紧那三条船,别让它们插进船队!”
底舱铁梯上响起一串脚步声,又急又重。
秦五爷右手扶着栏杆下来,左肩石膏夹板外头只搭了半边灰鼠皮大氅。
他天没亮就跟着三号驳船押队,刚换到一号主船上歇口气。
“依萍,前头那三条是谁家的船?挂的是我青帮三道水波旗,老子怎么瞅着眼生?”
话还没落地,防震木桌上那台博朗特测向仪亮起一盏红灯,刺的人眼睛疼。
舱顶夹层里,改小了的环形天线飞快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咬在左后方四十五度上不动了。
滴滴滴滴!
蜂鸣声在窄巴巴的底舱里炸开,示波器上的绿波峰一个劲往上蹿。
舱角铁柱上锁着的原口健次郎一下抬起头。
右腕被张猛砸断了,木夹板缠着,肿的老高。
他一双眼睛全是血丝,盯着测向仪,又顺着两根粗电缆看到蓄电池上,喉结滚了一下。
供电回路改过了。
连昨晚强拆时剪断的纯铜屏蔽线,都一根不差的接了回去。
才几个钟头。这个支那女人就把德国最精密的测向主机装上了船。
“短波高频,连续定位脉冲……”
原口嘴里冒出半句日语,又咬住嘴唇,不吭声了。
陆依萍没搭理他,手指拨着德文面板上的微调旋钮,把滤波频段卡在三点五兆赫兹。
指针停稳了,钉在刻度盘一百三十五度上。
她顺手往下拧了两格。信号强度表的指针还是顶在红区最头上。
监听耳机被她摘下来扔回桌面。
“电波源就在咱们船队里头。左后方,正对三号驳船。增益压下来还满格,人就在眼皮子底下。”
秦五爷托着石膏夹板的右手往下一沉,一张老脸黑的能拧出水:“三号船?老子刚从那条船上下来!”
“日本海军通用的紧急引导短码。”
陆依萍指尖点着跳动的绿波。
“老孙头拉汽笛那会儿刚开机,船队坐标已经连发三遍了。”
“好哇,好的很!”
秦五爷额角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后槽牙咬的咯吱响。
“老子在三号船上坐了一宿,耗子就趴在老子脚底下发报!我秦某人这张老脸,今天算是丢干净了!”
陆依萍抄起桌上的汤姆逊,咔嚓拉开枪栓,扭头冲传声管喊:“老孙头!前头三条船不对,船头机炮直接打领头那条的吃水线!叫二号船横过去封航道,别让它们挨上来!”
“晓得了!”
她转向张猛:“贴过去,把三号船上那只耗子给我揪出来。”
“得令!”
传声管那头刚应完,甲板上咚咚两声闷响。
三十七毫米机炮连着吐火,两发炮弹擦着江面砸进领头那条怪船的左舷铁壳,火星子混着黑烟炸开。
三条怪船慌了,猛打方向舵,歪歪扭扭一头扎进芦苇荡浅滩。
一号货轮趁这工夫调了下舵,右边三号驳船加速贴上来,铁钩扣住船舷,宽木跳板砰的砸落。
张猛带八个暗卫踩着跳板冲过去,一脚踹开底舱铁门。
最里头杂物间门栓从里面反扣着,门缝里漏出电键的哒哒声,敲的又快又乱。
青帮黑褂子小头目地老鼠缩在麻袋堆后面,冷汗顺着下巴颏往下滴。
左眼皮直跳。膝头搁着块夜光怀表,右手食指疯了一样敲着一台巴掌大的日制袖珍发报机。
黑褂子敞着,内袋里露出半截去香港的船票根。
砰!
杉木门板连铁栓一块儿飞进来,砸在麻袋堆上。
地老鼠手指还压在电键上没挪开,四根汤姆逊枪管已经顶住了他脑门。
他手往腰里摸匕首,一抬眼,瞧见跨进门槛的秦五爷和陆依萍,手腕一抖,匕首当啷掉在铁板上。
“五,五爷!陆大小姐!”
地老鼠脸白的跟刷了层石灰,膝盖一软扑通跪下。
“我,我下来点点麻袋……”
李光明弯腰从麻袋缝里拎出那台还发烫的发报机,连着一张画满崇明水道格子的油纸地图,一块儿甩到他脸上。
“点麻袋?拿日本海军的特务电台点?”
秦五爷一步一步走到跟前,低头看着他。
“地老鼠,前年你老娘病死,棺材本是老子掏的。你在十六铺扛大包让人打断腿,是阿虎带弟兄替你找回的场子。老子哪点亏待你了?”
地老鼠裤裆一下湿了一大片,脑门往铁板上砰砰的磕。
“五爷饶命啊!我在虹口赌场欠了东洋人三千大洋印子钱,他们扣了我婆娘抵账,逼我上船发信标……我就发了个船队位置,别的真没干啊!”
秦五爷一个字都没回。
右手往腰里一探,拔出一把泛蓝光的三棱放血刀。
噗嗤!
刀尖对着地老鼠刚才敲电键的右手背正当中扎下去,穿透掌骨,钉进底下的厚木垫板。
“啊!”
地老鼠弓成个虾米,嚎的变了调,左手扒住秦五爷的裤脚不撒。
“吃里扒外,通敌卖友,按青帮家法,三刀六洞沉江!”
秦五爷攥着刀柄往下一压,三棱刀身在骨头缝里拧了半圈。
“说!引导码发给谁了?前头芦苇荡里那三条挂青帮旗的船,到底什么名堂?”
“我说!我全说!五爷别拧了!”
地老鼠疼的直翻白眼,白沫子掺着血从嘴角往外淌。
“这道频率一头连吴淞口的水上母舰,一头连前头七丫口芦苇荡里的伏兵!汪文渊前天被扣之前,他手底下的江防副处长带了两条武装缉私船,跟江阴分队留下的一条日本重型装甲炮艇凑到一块儿,全猫在七丫口芦苇荡里!”
陆依萍往前迈了一步:“那三条铁壳船装的什么?”
“火船!底舱塞满了猛火油和黄色炸药!”
地老鼠哭嚎着往后缩,浑身抖个不停。
“他们昨天抓了苏北游击队一个外围采买,逼出了今天上午九点七丫口北滩接药的旗语暗号!就等老郑带主力出林子接船,装甲炮艇和三条火船前后一夹,把你们跟游击队一块儿烧死在浅滩上!”
张猛低头看表,脸一下就变了。
“大小姐,八点四十了!老郑他们九点整出林子接货,就剩二十分钟!”
李光明抓起腰里的步话机:“我这就叫船上电台给苏北总台拍加急!”
“来不及。”
陆依萍盯着油纸地图上七丫口北滩那个记号。
“苏北总台离江边接货点足有三十里,传令兵骑马跑断腿也赶不上九点。老郑带出来的先遣营,根本没配电台。”
她话刚说完,头顶甲板上传来老孙头扯破嗓子的吼声:
“大小姐!撞进浅滩那三条怪船点引信了!满帆开足了马力,绕过二号船,冲咱们船头撞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