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舟把评价页面往下拉，最早的日期停在屏幕上方。
“八个月是页面能看到的时间。实际卖了多久，得等监管部门核。”
“嗯，我改一下。”
方晓雯在表格边注上日期，揉了揉眼睛，“十一家医院报了线索，下面还有多少人没来问，谁也说不准。”
“先把接诊的人顾上。”
贺知舟合上表格，“昨晚发的是工作提示，地方上问的细节越来越多，得补一份能放在诊室里用的。”
“还叫诊疗提示？”
“请专科一起核。能走完编审，就出紧急版指南。走不完，先发修订稿。”
方晓雯看了眼墙上的钟，起身收拢桌上的纸。
“我去联系中毒专科和检验科。您先吃点东西，食堂关了，我叫外卖？”
“不加香菜。”
“您昨天也这么说，送来还是挑了半盒。”
“那今天备注两遍。”
值班室里有张窄桌，贺知舟搬来笔记本，把昨晚的工作提示和各地反馈摊开。
靠门的椅子少了只脚垫，坐下去晃。
他从废纸里找了张折起来，塞在椅脚底下。
方晓雯送来外卖，又递给他一份陈磊整理的接诊问题。
陈磊是急诊科住院医，傍晚接了个相关咨询，刚下诊室。
“患者家属问得很细。”
陈磊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笔，“用了两个月，人没症状，是不是不用查？”
“你怎么答的？”
“先问用了什么、在哪儿喷，家里还有谁接触。检验项目得看情况。”
“那你给我这张纸干什么？”
“家属还问孩子只在周末回家，要不要跟大人查一样的项目。我把他们问的都记了，您写的时候能用上。”
贺知舟接过纸。
“有用。孩子和大人的接触时间分开记，别用家长的结果替孩子做判断。”
陈磊点头，走到门边又回过身。
“基层要是查不了血铅呢？家属不愿跑远，说先吃点药试试。”
“不能凭接触史就开驱铅药。记清症状和接触情况，联系有条件的机构检查；病情重的，按当地流程转诊。”
“我明白了。我去把今天的记录补完。”
外卖搁到饭粒发硬，贺知舟才吃了几口。
他先写识别部分，将腹痛、便秘、乏力列进去，写到贫血时停了笔，翻开检验科发来的资料，补上血常规和外周血检查的适用说明。
方晓雯把联系结果发来：中毒专科值班医生愿意审核治疗部分，检验科负责核对采样和送检，省质控中心的联络人已接到消息。
接近午夜，贺知舟写到药物一节，翻了两份现行资料，又打开专科发来的参考文件。
屏幕上列着几种药名，后面的适应证、禁忌和监测要求占了大半页。
方晓雯进来收饭盒，见他盯着屏幕，凑近看了一眼。
“剂量要放进去？”
“草稿先列，给专科核。肾功能不一样，方案不能照一个数抄。”
“发基层的话，写得太简略，他们也难用。”
“所以要写适用条件和监测。资料有差异的地方标出来，等审核，不能拿一个数字盖过去。”
她把饭盒盖扣上。
“专科那边说，凌晨也有人看邮箱。”
“这段先发过去。请他们核药名、剂量、疗程和肝肾功能监测，不确定的地方直接删。”
“您不睡？”
“等他们改完再睡。”
方晓雯抱着饭盒出去。
门关到一半，又被她推开。
“您杯子空了。”
“那你顺路。”
“饮水机在您后面。”
贺知舟回头看了一眼，拿起杯子。
“看见了。”
一点多，中毒专科回了第一轮意见。
剂量表有两处需要按患者年龄和具体药物重新核对；一项用药前检查也漏了。
贺知舟逐条修改，再把涉及具体剂量的内容与参考文件并排摆着，请对方复核。
争议未清的部分留了标记，不进待发布稿。
检验科也回了消息：不同实验室的采血管和送检要求有差别，指南里不能指定一种管子给所有地方用。
贺知舟删掉那行，改为按承检实验室要求规范采集静脉血，并提醒避免采样污染。
两点，苏半夏推门进来，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打印稿。
“还剩多少？”
“治疗部分在复核。你看看前面。”
她拉过另一把椅子，纸页压住桌角的筷子套。
翻到第三页时，她拿笔圈出一行。
“这里写‘考虑重金属暴露’，基层医生看到腹痛和贫血，未必先想到这儿。”
“你加。”
苏半夏在空白处写了几行，推回去。
“当患者主诉不明原因腹痛合并贫血时，务必追问近期装修、新购日用品等环境接触史。”
贺知舟读了一遍，把纸按平。
“加得好。”
苏半夏把笔别回口袋。
“有些人来看过好几回，每回都说肚子疼。医生问吃坏了没有，问大便怎么样，家里喷过什么，没人提。”
“先问出来，才能往下查。”
贺知舟把那段打进正文，“不过腹痛合并贫血，也得照常排查别的病。”
“我在下一句补。别让人见了贫血就只查铅。”
两人又核了一遍随访部分。
苏半夏把“出院后定期复查”圈出来。
“定期是多久？”
“按血铅变化、治疗情况和专科意见安排。给患者写清复查时间，别只写这四个字。”
“工作环境也得问。离开接触源后回家，家里东西还在用，复查结果可能降不下来。”
贺知舟补进接触源排查和随访交接，打了个哈欠。
苏半夏抽走他压在手肘下的纸，指着一处单位。
“这个跟前面不统一。”
“你改，我眼睛花了。”
“刚才还说自己没事。”
“刚才是刚才。”
四点前，专科和检验科完成复核。
治疗部分保留经核对的适用条件、用药与监测要求，并注明具体处置需结合患者情况和现行规范；尚有分歧的表述从正文撤下。
苏半夏逐页对照修改痕迹，贺知舟又给省质控中心联络人打了电话。
“稿子送过去了。国家编审渠道那边，能赶上早晨的发布吗？”
“已安排加急审读。标题里的产品范围和证据说明还要核，结果出来通知你。”
“好。昨晚那份工作提示继续有效，新版发出后请各地换附件。”
办公室的灯亮着。
方晓雯回来接手排版，把标题、版本时间和适用范围放到首页。
她试着打印，第一页末尾只剩半行字，翻页后才接上。
“这行拆开了，看着费劲。”
“整段挪过去。”
“会多一页。”
“多一页总比少看半句强。”
窗外天色发白时，编审意见退回一处：产品线索仍在调查，不能写成所有相关日用品均已证实含铅。
方晓雯改完，再把省质控中心和国家编审渠道的确认记录放在同一目录。
六点，紧急版指南经审核，通过省质控中心与国家编审渠道同步发布，面向全国相关医疗机构转发。
方晓雯把链接发给各地联系人，请他们确认能否打开，并撤换前一晚的旧附件。
“浙江收到了，文件能打开。甘肃那边也回了。”
她在表上打勾，“还有几个地方在交班，晚点再核。”
苏半夏靠着桌沿，翻了翻最终版。
“总算发了。”
贺知舟把笔记本合上，往值班室的行军床走。
“有人问剂量，先让他看适用条件。拿不准就找专科。”
“知道。你把鞋脱了再躺，刘姐刚换的床单。”
他坐在床边，鞋脱了一只，手机响了。
方晓雯探头进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省质控中心转来的，甘肃有反馈。对方留了值班电话，说可以回拨。”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
贺知舟接过手机，先看完文字，再拨过去。
“我是贺知舟。您报的那位老人，结果什么时候出的？”
“早上刚拿到上级医院的静脉血铅结果，临床那边结合检查和接触史，确诊慢性铅中毒。”
对面的医生停了停，“她住村里，前阵子腹痛、便秘，还查出贫血。今早我收到指南，照着追问家里新买的东西，她才说起喷剂。”
“样品和批次核了吗？”
“家属发了瓶身和订单照片，名称跟提示里的那款一致。她说用了六个月，产品关联我们已经报当地疾控，还要接着核。”
“老人现在在哪儿？”
“我联系了上级医院，她家人正送她过去。病历和检验结果都带着。”
方晓雯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张送达表。
贺知舟把另一只鞋穿回去，问了反馈渠道，低头记下时间。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贺医生，老人刚才还问我，家里没用完的那瓶怎么办。我先让她别碰，等疾控联系。她说那瓶放在孙子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