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方晓雯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块模糊的报纸扫描件，手指还搭在鼠标左键上，半天没有动弹。
简报很短，不到三百来字。
里面写着，殉职者贺卫国，男，享年三十八岁，生前系桃源镇中心卫生院骨干医师，多次被评为县级先进工作者，事发当晚暴雨，卫生院临时接诊一名农机绞伤的重症农户，原本轮休的贺卫国接到传呼后，冒雨骑摩托车赶回卫生院支援，距卫生院仅剩两公里时，被一辆疲劳驾驶的超载货车迎面撞翻。
报道的最后一句写着，肇事司机已投案，贺卫国医师年仅八岁的幼子同车受轻伤，经检查无生命危险。
时间是2004年6月17日。
那孩子当年才八岁。
家里正好姓贺。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秒钟彻底拼合，严丝合缝。
方晓雯慢慢松开鼠标，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合了下来，她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放在桌角，然后抬起右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贺知舟在面对急救流程延误时会那么冷酷无情，为什么他宁可得罪全院高层，也要把抢救响应时间一分钟一分钟的往下抠，为什么他在全国年会上看着五百二十七条人命的数据，会平静的近乎残忍的说出不够这话。
因为他八岁那年，就在那个雨夜的路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因为来不及而咽气在面前。
那天晚上，值班室的灯又亮到了后半夜。
贺知舟做完一台急诊清创缝合，洗干净手，脱下白大褂挂在衣帽钩上，他关了顶灯，和衣靠在行军床上，拉过那床王涛晒过的薄被盖在腹间。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住院部大楼的霓虹灯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红光。
他闭上眼，却根本睡不着。
白天改排班表的那一笔，加上昨晚翻出来的旧照片，直接撬开了他锁在记忆最深处的那扇铁门。
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闷热的夜晚。
记忆里没有声音，最先涌上来的是气味。
夏天柏油路被晒了一整天后，又被暴雨浇透，蒸腾起一股刺鼻的焦油味和土腥气，然后是铁锈味，浓烈的、温热的铁锈味，顺着雨水漫过来，糊住了他整个鼻腔。
八岁的贺知舟是从路边的臭水沟草丛里爬出来的。
父亲贺卫国在撞击前的最后一秒，松开车把，用尽力气把他往路基下面的软草堆里推了一把，他摔懵了，膝盖和手肘全被碎石子划破，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
他爬上公路的时候，只看见两道红色的货车尾灯在雨幕里晃了晃，飞快的消失在省道尽头的拐弯处。
摩托车拧成了麻花，前轮还在空转。
贺卫国就倒在离车三米远的柏油路上。
那件平时洗的干干净净、还带着消毒水味儿的白大褂，被雨水泡成了暗红色，紧紧贴在胸口，血顺着衣角往下淌，混着雨水，在路面上冲出一条细细的红线，流进路边的泥土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八岁的男孩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血泊里。
“爸！”
他哭着喊，嗓子劈了，声音被哗哗的雨声吞没。
贺卫国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嘴里一直往外涌着带血沫子的气音，他的右手费力的抬了一下，想去摸儿子的头，却只碰到了男孩沾满脏水的膝盖，就重重垂了下去。
血还在流。
从胸口流，从额头流，怎么都止不住。
八岁的贺知舟慌了，他平时总在卫生院跑来跑去，见过爸爸用纱布给别人包扎，只要缠上白布，血就不流了。
他伸出两只小手，拼命去按父亲胸口那道塌陷下去的伤口。
可是按不住。
温热的血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流满了他整个手掌，顺着小臂往下淌，他按左边，右边冒血，他去捂额头，胸口的血又涌出来。
他跪在又烫又凉的柏油路上，满手满脸全是父亲的血，哭的浑身抽搐，一遍又一遍的对着空旷的公路喊救命。
他什么都不会做。
那时候的他，不懂那叫连枷胸合并张力性气胸，不懂那叫创伤性湿肺和失血性休克，他不明白该怎么开放气道，不明白该怎么胸腔减压，不清楚按哪里才能堵住破裂的血管。
现在的贺知舟，可以在四分钟内完成盲操主动脉球囊阻断，可以在没有显微镜的县医院徒手缝合破裂的颈总动脉，可以用ECMO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抢回心跳停止的病人。
可是在2004年6月17日的那个雨夜，八岁的贺知舟跪在地上，除了哭，什么都不会做。
等二十多分钟后，邻村开拖拉机的老乡经过，把他们父子俩抬上车，一路颠簸着送到桃源镇中心卫生院时，贺卫国的身体已经凉透了。
卫生院那台老旧的心电图机拉出一条笔直的绿线，值班的叔叔阿姨围着病床哭成一团，没人敢看站在角落里那个浑身是血的男孩。
画面回到值班室里。
贺知舟突然睁开眼睛。
他没有大口喘气，也没有坐起来，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头顶暗灰色的天花板。
只有搭在薄被外的右手食指，正按着很轻的频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床沿的铁管，他的呼吸节奏乱了半拍，胸口轻轻起伏，过了足足五分钟，才把那股顶到喉咙口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口气，他已经咽了二十年。
二十年来，他拼了命的读书，跳级，考进最顶尖的医学院，去霍普金斯，去柏林，把人类目前能掌握的所有急救与外科技术练到肌肉记忆里，他把自己练成了精密的抢救机器，就是为了确保只要自己站在现场，就绝不会再出现什么都不会做的时刻。
贺知舟慢慢呼出一口气，抬手摸过枕头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点开手机相册，划过无数张病历截图、CT影像和质控表格，一直拉到相册最底端一个加密的本地文件夹。
输入六位密码，正是040617。
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照片，是几年前他回国前，托人用手机远远拍下的，画质有些模糊，构图也歪斜。
照片里是一座早已被废弃的红砖平房，院子里长满了荒草，窗户玻璃碎了大半。
大门上方，那块饱经风霜的木头门牌斜斜的挂在老旧的铁钉上，爬山虎已经干枯，露出了上面完整的一排黑字，桃源镇中心卫生院。
PS：作者听劝，阿部老师的建议很好，接下来的剧情微调，会进入我们小贺的过往背景和一些经历。
大家可以猜猜小贺的爸爸妈妈是什么工作（评论区留下你的竞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