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没再数落它,又问了几句长白山里头的情况。
虎精倒豆子似的全说了,什么山里还有几股精怪势力,哪些是它惹不起的,哪些是跟它不对付的,运材道往北通到哪个林场,林场再往北有没有边防的巡逻路线,哪条路冬天封山哪条路常年能走,事无巨细,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李二狗边听边记,心里把陈五一可能的逃跑路线又捋了一遍。
问得差不多了,虎精把那颗大脑袋往地上一磕,可怜巴巴地仰起脸看着他,“大仙,我知道的都说了,一个字没藏。您看,我能不能走了?”
李二狗看了它一眼,摆了摆手,“滚吧。”
虎精如蒙大赦,两条后腿一蹬从地上弹起来,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稳住身子,点头哈腰地往洞口退,嘴里连声道谢,“谢谢大仙,谢谢大仙,我这就滚,这就滚。”
虎精往洞口退了两步,那三条腿一颠一颠的,右前爪还虚虚点着地,嘴里“大仙大仙”叫得比谁都亲热。
退到第三步的时候,它那颗硕大的虎脑袋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贴到胸口,像是恭敬到了骨子里。
李二狗没转身,后背对着它,像是已经把这头畜生撂开手不管了。
可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后脖颈那层汗毛也没松下来。
虎精退到洞口边上,洞外那点天光从它背后透进来,照得它那身橘黄皮毛上蒙了一层灰白。
它那对琥珀色的眼珠子在低垂的脑袋底下翻上来,盯着李二狗的后脖子,独眼里那点讨好的光像被水浇了似的,说灭就灭,底下露出一层冻了几百年的、又冷又毒的狠劲。
它前爪在地上无声无息地一按,身子绷成一张弓。
那动静极轻,轻得连洞壁上的碎石都没震下来一粒。
可李二狗后颈上那层汗毛“唰”地一炸,像被人拿冰针从后面戳了一下。
虎精暴起。
三条腿一蹬,整个身子贴地蹿上来,那只完好的前爪张开,五根指甲弹出来,指甲尖上泛着黑亮亮的乌光,带着一股子破空的腥风,直奔李二狗后脖颈。
这一爪来得又阴又狠,挑的就是李二狗背过身去、以为它真滚了的那一瞬。
李二狗眼里冷光一闪。
他压根儿就没松过劲。
虎精爪子离他后脖子还有半尺,他身子没转,右掌往后一翻,掌心蓄足了十成真气,紫金色的光在掌心里拧成一个旋,不偏不倚,正拍在虎精那颗毛茸茸的天灵盖上。
“嘭。”
一声闷响,像熟透了的西瓜砸在石板上。
虎精那颗大脑袋往下一沉,脖子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整张虎脸从鼻梁骨那儿塌下去,眼珠子往外鼓了一瞬,又慢慢凹回去。
它四条腿在空中僵了一僵,然后软绵绵地落下来,庞大身子歪在洞口,爪子还保持着往前探的姿势,指尖离李二狗后腰不到三寸。
虎精半边脸贴在地上,那只没肿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突出来,里头还映着李二狗后脑勺的影子。
它嘴里的血沫子咕嘟咕嘟往外冒,把嘴边的碎石浸成暗红色,喉咙里挤出一截断断续续的气音。
“你......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我......”
李二狗转过身来,蹲下,看着它那张已经塌了半边的虎脸,嘴角慢慢翘了一下。
他伸出右手,把虎精那只还往前探着的爪子从自己后腰边上拨开,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偷袭我?”李二狗歪了歪脑袋,“你退到第三步的时候,后腿蹬地的劲就不对了,那是要往前蹿的劲,不是往后退的劲。再说了,你眼珠子翻上来那一下,以为我看不见?我背着身也能觉出你后脖颈上那撮毛竖起来了。”
虎精那只独眼死死瞪着他,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嘴里的血沫子涌得更凶了。
它想说什么,那颗塌下去的脑袋已经撑不住了,眼珠子里的光一点一点散开,像一盏油灯被风吹灭了最后那点芯子。
“你......你他娘的......比老子......还阴......”
它嘴里含混地吐出这半句,脑袋往旁边一歪,那只独眼还瞪着,瞳孔已经散了,映着洞口那片灰白的天光,死不瞑目。
李二狗站起来,甩了甩手腕,低头看着地上这具虎尸,冷笑了一声,“阴?我要真阴,刚才你趴地上求饶那会儿就送你上路了。给你机会滚,你自己不要,怪谁?”
洞口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狼精和豹子一瘸一拐地探进半个脑袋,看见地上那具虎尸,两个精怪同时僵住了。
狼精那只完好的前爪悬在半空,豹子背上驮着的半边身子也歪了歪,差点把狼精撂下来。
“老......老大......”狼精的声音都劈了,黄眼珠子在虎尸和李二狗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大仙,您......您把俺们老大给拍死了?”
李二狗看了它一眼,“它自己找死,偷袭我,怪得了谁。你们两个要是也想替它报仇,可以一块儿上。”
狼精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只秃了半截的前腿都忘了疼,“不不不,大仙您误会了,俺们跟它没那么深的交情。俺们就是被它使唤惯了,它死了俺们还省心呢。那啥,大仙您饿不饿?这虎肉虽说不咋好吃,可烤一烤也能垫垫肚子......”
李二狗无语,这俩狗东西,叛变的挺快啊,老大刚死,就要吃人家的肉。
正好,李二狗追了陈五一一天一夜,连口饭都没吃,正饿着呢。
吃点虎肉也可以。
“嗯,你们把这家伙收拾收拾,烤了咱们一起吃。”李二狗朝两人摆摆手。
两个精怪连声应道,“好嘞,您老等着吃就行。”
说完,一个抬脑袋一个抬尾巴,把虎精那具庞大的尸体从地上拽起来,哼哧哼哧地拖出了山洞。
狼精三条腿蹦着走,豹子驮着它半边身子,两个家伙一边拖一边嘀嘀咕咕,商量着哪儿生火、哪儿剥皮、哪块肉最嫩,声音渐渐远了。
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石壁上那点透气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照着干草堆上蜷着的那个女人。
李二狗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