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在前头跑得飞快，李二狗提气紧跟在后面，两道身影一白一黑在密林里穿行。
胡七娘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地面，鼻尖贴着树皮上的蹭痕闻两下，四爪一蹬又蹿出去。
跑了约莫小半个钟头，胡七娘忽然放慢了步子，白狐身子往下一伏，尾巴贴着地面扫了两下，回头看了李二狗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官人，前面那两里地，味道不对了。陈五一的气息还在，可多了一股别的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有人提前在这儿布了东西。”
李二狗脚步一顿，蹲下来，耳朵竖起来听了听。
林子安安静静的，连松涛声都比刚才远了。
他眯着眼往前看，前方是一片密不透风的胡枝子和榛柴棵子，树影重重叠叠，一眼望不透。
“七娘，先停下。”
胡七娘赶紧收住步子，四爪落回地面，白狐身子转过来，琥珀色的眸子盯着他，“怎么了官人？应该就在前面了，那股气息还新鲜着呢，最多不过半个时辰。”
李二狗捂着胸口，眉头拧起来，“我感觉有些心慌，胸口发闷。跟刚才在洞里那股热劲儿不一样，这个闷是从外头压进来的。有危险。”
胡七娘尾巴一甩，往他身边凑了凑，“心慌？是不是刚才虎煞没化干净？”
“不是。虎煞化干净了，丹田里稳得很。这股心慌是从外头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附近罩着，看不着摸不着，可就是不对劲。”
胡七娘还想说什么，四周的景物忽然开始变了。
刚才还是密不透风的胡枝子和榛柴棵子，一眨眼的工夫，那些枝条往旁边散开，让出一条窄路来。
路两边的树也变了模样，从黑黢黢的老松变成了齐刷刷的白桦，树干白得晃眼。
脚下的腐叶层也变了，变成了铺得整整齐齐的青石板，石板缝里还长着绿茸茸的苔藓。
胡七娘猛地往后一缩，白狐身子绷成一张弓，尾巴炸开，“官人，这不对！刚才没有这条路！”
李二狗心头一沉，伸手把胡七娘往身后一拦，“别动，这是幻阵。咱们落入阵法了。”
话音没落，四周的树影里开始往外蹿东西。
一头、两头、三头，先是从白桦树后面探出尖耳朵，然后是灰褐色的脑袋，再然后是整条的身子。
全是狐狸。
灰的、黑的、杂毛的，一条条从树影里钻出来，眼睛亮着幽幽的绿光，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白森森的尖牙，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咽。
“吱呜……”最近那头灰狐狸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前爪刨了两下青石板，尾巴往下一压，猛地蹿了上来。
胡七娘一看那些狐狸，眼睛猛地瞪大了，白狐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官人留手！这是我们狐族的！别伤它们！”
李二狗侧身一让，那头灰狐狸从他肋下蹿过去，爪子擦着他的T恤划了一道，没破皮，可那股子劲风凉飕飕的。
他反手一掌拍在那灰狐狸后背上，掌心蓄着三成真气，“啪”的一声闷响，那灰狐狸整条身子散成一团灰蒙蒙的雾气，飘了两下就没了。
“七娘，不对。”李二狗甩了甩手腕，往后退了半步，跟胡七娘背靠背站着，“你看它们踩在石板上，石板连个印子都不留。真的狐狸踩上去，爪子底下多多少少得有点动静。而且这玩意儿源源不断，树影里还在往外冒。”
胡七娘低头一看，最近那头黑狐狸的爪子踩在苔藓上，苔藓叶片连弯都没弯一下。
她的白狐身子一僵，随即尾巴往下一压，声音稳了回来，“官人说得对，是假的。我差点让它们骗了！”
“吱吱！”又两头黑狐狸从左右同时扑上来，一头咬李二狗的脚踝，一头蹿上来掏他胸口。
李二狗左脚一抬，踩住那头咬脚踝的狐狸脑袋，往下一碾，“噗”的一声散成雾气。
右手顺势往上一撩，拍在另一头狐狸的肚皮上，“啪！”那头也散了。
“七娘，别下死手，省点力气，先把阵破了！”李二狗一边打一边往四周看，青石板路从脚下一直铺到看不见头的林子深处，两边的白桦树一棵挨着一棵，树干上连个树疤都长得一模一样。
胡七娘应了一声，白狐身子在石板上滴溜溜一转，尾巴“唰”地扫开两头扑上来的杂毛狐狸，那两头也散成雾气。
可散了两头，树影里又钻出来四头，跟割韭菜似的，割一茬长一茬。
“官人，不行啊！打不完！”胡七娘一边躲一边喊，白狐身子在狐狸堆里左冲右突，身上雪白的毛被爪子蹭得乱糟糟的。
李二狗打散一头扑上来的狐狸，忽然发现那狐狸散成雾气之后，雾气往东南方向飘了一飘才散尽。
他眼睛一亮，“七娘！跟着雾气飘的方向走！雾气往东南飘，阵眼在那边！”
“好嘞！”胡七娘四爪一蹬，白狐身子贴着地面往东南方蹿出去，李二狗紧跟在后面，双掌齐出，把挡路的三头灰狐狸同时拍散。
雾气往东南方飘过去，两人跟着雾气往前冲了十几步，青石板路忽然断了一截，断口处还是原来的腐叶层。
“阵眼在东南角！”李二狗喊了一声，目光扫到断口旁边那棵最粗的白桦树，树干上有一团隐隐的灰光在跳。
那些狐狸像是急了，十几头同时从树影里蹿出来，绿幽幽的眼珠子挤成一片，呜咽声连成一片，往两人身上扑。
“七娘！给我挡一下！”李二狗深吸一口气，丹田里那颗紫金色的珠子猛地一转，浑身真气鼓荡起来。
胡七娘白狐身子往他身前一横，尾巴扫开两头，嘴咬断一头，四爪蹬开三头，硬生生把那些假狐狸挡在一步之外。
李二狗抬手往那棵白桦树上拍了一掌，掌心里十成真气灌出去。
“轰！”白桦树从中间炸开，碎木屑飞了一地，树心里头一团灰蒙蒙的光球露出来。
“破！”第二掌紧跟着拍上去，光球“啪”地一声碎了。
四周的白桦树和青石板像是被人拿棍子搅了一通，哗啦啦全散了，露出底下原来的胡枝子和榛柴棵子。
那些假狐狸也跟着散成雾气，风一吹就没了。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天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那股子胸闷的压迫感一下子散了。
胡七娘变回人形，素白衣裙上沾了几片碎叶子，她伸手拍了拍，长长吐出一口气，“官人，这阵厉害。我活了五百年，头一回在长白山里头见着这种幻阵。要不是你看出那些狐狸是假的，我怕是真要下不去手。”
李二狗也喘了两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阵破了就好。陈五一那老东西身边确实有高人。这幻阵布得又阴又细，要不是雾气往东南飘，光靠打，打一天也打不完。”
胡七娘刚要接话，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女人的笑声，又尖又细，跟拿指甲刮瓷碗底似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分不清在哪儿。
李二狗猛地转过身，目光往四周扫，“谁？出来一见！”
那笑声收了收，换成一个女人的声音，飘飘忽忽的，“我就在你们面前啊……看不见吗？”
李二狗的目光落在正前方那棵参天大树上，树干粗得五六个人合抱不过来，从树根到树冠的枝杈上密密麻麻缠着藤蔓，一根挨着一根，把整棵树裹得跟个绿茧似的。
“是你？”李二狗眯着眼，“树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