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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王会战(下)

    断盾飞起的时候,杨师厚已经冲了进去。

    五百河西军紧随将旗,踩过伏尸与断槊,直撞长直军中阵。方才还严整如城的盾墙,被两百支重矢生生凿开五十余步。盾后军士死伤枕藉,第二列槊手尚未来得及补上,河西军便从缺口中涌了进去。

    杨师厚一槊刺翻迎面的梁兵,抬头便看见王彦章。

    王彦章没有退。

    他左腿甲片还留着方才交锋时撞出的凹痕,铁枪却稳稳横在鞍前。眼看河西军争先涌入,他反而拨马后退,左右青旗接连摇动。

    “中军退二十步!两翼钉住,放他们进来!”

    长直军中央应声而退。前排梁兵丢盾曳槊,望去已似败军。河西军憋了半日,哪里肯放,越过断盾又追出三十余步。

    就在这时,两翼鼓声陡然一变。

    原本向后退避的梁军突然止步,南北两阵同时内旋。数百面大盾斜着合拢,盾后长槊一层压着一层探出,顷刻把那道缺口合成了一只口袋。

    杨师厚回头时,来路只剩十余步宽。

    “后队止步!结圆阵!”

    话音未落,梁军已经撞了上来。

    一名河西都头肩窝中槊,整个人被钉在粮车上。后面的军士挥刀斩断槊杆,刚把人拖下去,另有三支长槊从盾隙刺入。狭地里人马相挤,河西军的长兵施展不开,只得拔刀贴着盾沿劈砍。刀刃砍在牛皮大盾上,木屑、血珠一同飞溅;梁军槊手则隔盾攒刺,每向前压一步,地上便多出数具尸体。

    王彦章提枪直取河西将旗。

    掌旗军校迎面来挡,被他一枪贯胸。那军校跪倒在地,两只手仍抱住旗杆不放。王彦章拔枪再刺,杨师厚从侧面纵马赶到,槊锋撞上铁枪,震得两匹战马同时偏开。

    “姓王的,欺负军卒算什么本事!”

    王彦章提枪再来:“那便先杀你!”

    二马在尸堆间迎面相撞。王彦章铁枪自上而下砸落,杨师厚横槊硬接,白蜡槊杆顿时弯成弓形。杨师厚虎口本已裂开,这一下鲜血顺着槊杆一直淌入腕甲,却半步不退。王彦章第二枪紧跟着刺到,他猛然侧身,枪锋擦过肩甲,扯开数片铁叶。

    杨师厚趁势欺近,弃槊拔刀,贴着马颈一刀劈向王彦章咽喉。

    王彦章以枪尾格开横刀,身后牙兵已经扑至。河西亲军也死命挤来,十余柄兵刃在两匹战马周围一齐落下。马背上分不出胜负,两边军士却已倒下一片。

    “护旗!向北移!”

    杨师厚一刀劈倒梁军旗手,抓过半截将旗,把被围军士聚到几辆翻倒的粮车后面。五六百河西军背靠车轴、马尸结阵,外面的长直军越围越紧。

    三桥西面的粮台上,李业看得分明。

    此处东去不过十余里便是长安开远门,西面是通往咸阳的驿道,北临渭水,南面则隔着沟渠、村落与昆明池相望。王彦章自长安向西压来,凉军背靠咸阳驿道列阵。如今杨师厚被困在两军中央,一旦将旗倒下,后续河西军势必要拥上救援,整个中阵都要被拖乱。

    神臂弓第二次上弦尚未完成。弩手赤脚踏住弩环,辅兵推着绞盘奋力收弦,粗大的弩臂咯吱作响。前方敌我已经混成一团,再向缺口齐射,先死的未必是梁兵。

    李振急道:“大王,杨都指挥使只剩数百人了!”

    “我看见了。”

    李业没有催弩手。他沿着梁阵望了两遍,忽然夺过传令小旗,分别指向南北两侧。

    王彦章为合围杨师厚,把两翼向中央折转。阵势虽紧,两处都将旗却与本阵脱开二三十步,号令全靠后面的认旗和鼓车传递。

    “左列百具,射南面青旗;右列百具,射北面鼓车。莫往人堆里射!”

    弩车依次转向。押弩官沿阵跑过,逐一拍验机括,直到最后一根弩弦挂稳,才高高举起赤旗。

    李业挥刀斩下令旗。

    弦声骤起,犹如半空炸开一记惊雷。

    两片重矢越过混战人群。南面青旗下十余名旗手几乎同时倒地,两面认旗被拦腰射断;北面一辆鼓车被铁矢贯穿车板,鼓手连同鼓架一同翻落,第二辆鼓车的驮马也被钉倒在地。

    梁军夹阵里的鼓点霎时乱了。

    杨师厚当即举起断旗:“向北!随我杀出去!”

    被困河西军结成一股,朝北猛撞。梁军北翼一时收不到号令,有人仍向内挤压,有人却回头补旗,严密的盾阵露出一道不过数步的裂隙。

    李业已经翻身上马。

    “龙骧、骁骑两都,随我救人!”

    八百骑从粮台北侧驰下。前面遍地死伤,战马无法放开四蹄,李业便令骑兵排成四路,沿渭水南岸较硬的河滩斜插。梁军一名都将带百余槊手仓促转向,队列尚未站稳,李业已冲到眼前。

    一支长槊迎胸刺来。李业俯身伏鞍,槊锋从盔顶掠过。他借着马势拧腰横扫,自己的马槊正砸在那都将面门上。铁盔飞出数步,那人后仰坠马,被随后而来的铁蹄踏入泥中。

    “凉王旗!”

    “大王亲自来了!”

    被围的河西军看见赤色大纛,喊声猛然盖过梁军战鼓。杨师厚浑身浴血,带着数百军士从里面向外撞;李业的八百骑则从北面向里凿。梁军北翼只撑了片刻,便被两股人马撕开。

    王彦章舍开河西残军,持铁枪直取李业。铁枪穿过两名骑士之间,来势又急又狠。李业坐骑刚越过一辆断轴粮车,左右都是人马,一时避让不开。

    杨师厚猛踢马腹,从斜刺里杀到,一槊撞歪枪锋。

    铛的一声,铁枪贴着李业胸甲刮过,在甲叶上带出一串火星。

    “大王先走!”

    杨师厚掉转槊尾,又与王彦章战到一处。李业不曾逞强回身,亲自抓住河西军断旗,喝令八百骑轮番掩护,把陷阵的军士一批批带出缺口。

    待最后一队伤卒退回粮台,杨师厚才在亲军遮护下杀出。他下马时右腿一软,险些跪倒,李业伸手将他扶住。

    “还能战么?”

    杨师厚吐出一口血沫:“槊折了两根,人还没折。给我换马!”

    “好兄弟。”李业重重按了一下他的肩,“今日还要与你并肩杀贼。”

    亲兵很快牵来坐骑。杨师厚割断肩头露在外面的箭杆,只叫军医用布勒住伤口,又翻身上马。

    葛从周已经将效节、朔方老卒铺开。各都每进二十步,前排便落盾,后排进槊;梁军若退,他们举盾跟进,梁军若返身来攻,便立刻停步结阵。王彦章连冲两次,都没能再打开中央。

    杨师厚收拢两千余河西军,从南面重新压上。第三轮神臂弓也在此时上弦完毕。重矢不再射盾墙,而是越过前阵,直落长直军后排弩手、旗阵和鼓车。梁军伏地避箭,槊墙便露出空隙;勉强聚阵,重矢又能连人带盾一并贯穿。

    不到半个时辰,梁军中阵后退百余步。

    开远门外,朱温的大纛第一次露了出来。

    “朱温在那里!”

    “擒朱温,入长安!”

    呼声顷刻传遍三桥。张归霸的后阵已经越过粮台,西面又有急递飞马来报,张归厚所领两千陇右军距咸阳只剩三十余里,日落前便能赶到。

    凉军上下皆以为胜负将定。

    朱温立在开远门外土阜上,却没有退。

    谢瞳从后驰来,递上一封汴州急牒:“朱珍仍将原定西援的四千人扣在河南。符存审已过谷熟,胡真、霍存不敢擅离许、陈,李晖、张存敬也须守住滑、濮。东面的兵,一个也来不了。”

    朱温接过军牒,只扫了一眼。

    那四千兵本是龙首原战后拟从河南补入关中的援军。符存审突然西进,逼得朱珍临阵改变部署,这支人马至今仍在汴宋,距离长安何止千里,自然不可能出现在三桥。

    朱温今日所倚仗的,也从来不是他们。

    早在他入关时亲领的一万二千宣武嫡系里,氐叔琮的三千神捷军便一直没有在长安西面露旗;庞师古又从华州、潼关粮道抽出两千五百老卒;贺德伦领一千宣武亲军与韩建旧部;温韬则聚拢五百凤翔旧卒和探骑。四部合计七千人,全是龙首原战后尚在关中的现有兵马。至于谢彦章那八百牙骑,本就在朱温中军,并不算在这七千伏军之内。

    为把这七千人藏住,朱温故意让庞师古交出本部旗号,对外只称华州换防、城南运粮。温韬熟悉长安南面的道路,白日让军士穿夫役短衣,赶着空车出入城门;入夜以后,再分作十余队,经樊川村道潜入昆明池南面的塬地。三桥开战前一夜,最后一队便已入塬潜伏。沿途桥口、渡沟都由凤翔旧卒把守,樵夫牧人亦不许靠近。

    从樊川到三桥不过数十里,中间却隔着昆明池和起伏塬地。凉军斥候或盯着东面的长安城门,或沿西面的咸阳驿道往来巡哨,南望只能看见村舍、林木,谁也没有想到,朱温竟把关中最后一支完整预备军拆散藏在那里。

    王师范被张蟾拖在青州,朱瑄受魏博兵马压迫,不敢尽出郓州精锐,朱瑾又忙着清查暗受朱温告身、绢帛的粮官和都将。这些手段没有替朱温调来一兵,却让东方诸镇无法一齐发难,也使这七千关中预备军不必回救河南。

    如今王彦章吸住了凉军中军,神臂弓、张归霸的后阵也已尽数投入三桥,正是这支伏军出手的时候。

    朱温抬头望向西南:“升黑旗。”

    三面黑旗同时登上土阜。

    南翼的丁会见了旗号,立即舍开凉军,向昆明池方向收兵。三桥南面的村道上,先奔出数十名身穿杂甲的凤翔旧卒,远看仿佛战场逃兵。待他们越过沟渠,塬后忽然响起低沉号角。

    先是成排长槊从黄土坡后升起。

    继而是庞师古的大纛、氐叔琮的神捷军旗、贺德伦的牙旗。

    七千生力军自樊川出发,绕过昆明池西南塬地,再沿池北村道、延平门外向北转进。此时前锋距三桥粮台已经不足三里。温韬带熟悉道路的五百人走在最前,逢沟架板,遇渠填土,大军直到越过最后一道低塬才一齐展旗。

    张归霸刚带后阵越过粮台,南侧箭雨已经落下。

    氐叔琮没有让神捷军结成密阵。他亲眼见过神臂弓威力,便命军士三五成队,轻盾在前,短弓随后,借仓墙、沟渠分散疾进。重矢虽然一箭能穿两人,落进疏阵却只能钉倒一两个;弩手尚在费力收弦,神捷军已冲到粮台外墙。

    “粮车转南!堵住仓门!”

    张归霸连声下令。最前几十辆车尚未衔接,氐叔琮已一刀劈翻守门军校,踩着粮袋跃上矮墙。

    “先夺弩车!”

    神捷军从墙缺处蜂拥而入。凉军弩手来不及上弦,只得砍断绞索,拆走弩机。二十余辆重车陷在软土里,数十人合力也推不动,转眼便落入梁军手中。

    庞师古的大纛在南面缓缓向前。贺德伦领一千宣武亲军与韩建旧部向北穿插,专门填补伏军与朱温中阵之间的空地;丁会则绕过粮台,直扑西面的咸阳驿道。

    一座草仓燃起大火。秋风卷着火星扑向粮垛,民夫和伤卒在浓烟中互相冲撞。守路的两队县兵只接了两阵,便被丁会击溃。梁军推翻十余辆粮车横堵路口,弓弩手列在车后,把凉军的退路、伤卒和后续弩矢一齐截断。

    正面王彦章听见伏军战鼓,当即勒转马头。

    “大王伏兵已出!长直军,随我压上!”

    刚刚后退的盾阵重新推进。葛从周的效节军首当其冲,两道槊墙迎面相撞,前排军士连人带盾一齐倒地。渭水南岸的刘知俊也率骑军猛扑李唐宾,使北翼一骑不能回援。

    不过一刻工夫,凉军已从胜势跌入绝境。

    东面是王彦章,南面是氐叔琮、庞师古,西面驿道又被丁会截断。一万余人被挤在三桥、火场和粮车之间。只待贺德伦的旗阵再向北推进半里,东西两路梁军便能完全合拢。

    朱温把身边最后八百牙骑也投了进去。

    “谢彦章,凉王旗就在粮台北面。撞倒它!”

    谢彦章挽弓上马,带八百骑从两军尚未合拢的空隙疾驰而出。他不碰葛从周的盾阵,只贴着粮车间的窄道斜插。三轮骑弓射过,凉王旗下接连有人坠马。

    李业率牙兵迎上。两支骑军在燃烧的草仓前撞作一团,人喊、马嘶、兵刃相击之声搅在浓烟里。谢彦章连刺三骑,距大纛已不足三十步。他忽然在马上开弓,一箭射穿执旗亲兵咽喉,第二箭又射倒抢旗军校。

    大纛向前倾倒。

    李业伸手攥住旗杆,尚未扶稳,五六支长枪已同时刺来。亲军拼死撞开梁骑,旗杆却被一支铁槊砸中,咔嚓一声折去半截。

    “凉王旗倒了!”梁军阵中狂呼。

    粮台失守,驿道被断,大纛又折,附近凉军果然出现骚动。有人向西回头,有人挤向尚未燃烧的粮车,连葛从周中阵也被带得后移数步。

    李振满脸是血,护到李业身前:“大王,先夺驿道!再迟便无路可退了!”

    李业抬头望向四周。

    庞师古七千伏军由南向北,王彦章、谢彦章由东向西,看似已经把凉军夹在掌中;可贺德伦从樊川赶来的后队仍在越过沟渠,东西两军之间尚有一条数十步宽的接缝。朱温为了督促合围,又把中军大纛和鼓车一直推到接缝之后。

    若全军回头争夺咸阳驿道,王彦章必从后掩杀,粮台上的神捷军再顺势压下,一万人顷刻便会变成争路逃命的溃卒。

    可若趁两军尚未合拢,从这道缝里撞过去——

    李业把半截旗杆从地上拔起,转身喝道:“传葛从周、杨师厚、张归霸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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