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二个周六,少年宫暑期展演在少年宫的小剧场里办了。
那天下午来了不少人——剧场能坐两百多个人,坐了个七八成。陆知言他们五个人排在第五个节目。上台之前大提琴男孩在后台把琴弓在松香上蹭了一遍又一遍,长笛女孩站在走廊里来回走,小提琴女孩坐在折叠椅上把谱子翻来翻去。方一舟那天不弹琴,站在后台门口帮着看时间。陆知言坐在折叠椅上翻着谱本,翻了一会儿合上放在膝盖上,开口说了一句“这首比《一天》难。配器版每个人都要等别人”。大提琴男孩把琴弓放下来偏头问了一句“等什么”,陆知言说“你第一段结尾要等我两小节过渡。然后你停住,等小提琴接上来。你停的时间太短太长都会乱”。大提琴男孩点了点头把谱子又翻了一遍。
轮到他们的时候五个人从后台走出来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好——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大提琴男孩坐在他左边,小提琴女孩站在他右后方,长笛女孩站在钢琴右前方,方一舟站在侧幕旁边帮着看节奏。台下坐着两百来个人,沈千千和陆衍坐在第四排中间,周奶奶和周爷爷坐在第六排靠边的位置——他们那天特意从老宅赶过来了。陆知言朝台下看了一眼,在人群里找到了沈千千和陆衍坐的位置,又偏头看了看第六排靠边的方向,看到了周奶奶的银白色头发。他转回去朝四个人点了一下头。
第一段大提琴从低音区慢慢拉出来,那些音又慢又低,像一个人在车间里站了很久。钢琴在旁边轻轻垫着。大提琴男孩拉到第一段结尾那个长音上停住了,钢琴接过去弹了两小节过渡。他等了两小节,然后停了。小提琴从上面亮亮地接上来——第二段像两个人说话,一高一低交替着,大提琴退到后面垫着低音。第二段结束时小提琴停在了一个高音上,长笛从上面飘出来——第三段像一棵小树长成了大树,钢琴在底下铺着和弦。长笛女孩在第三段中间那个高音上稳稳地吹上去了,比在少年班合练的时候更稳一些。第三段结束时长笛慢慢落下来,大提琴从底下重新接上来——第四段回到了开头那种又慢又低的调子,但比第一段高了一点,中间加了几处不规则的停顿和转折。最后四件乐器一起收在了一个低音上。整首曲子大概七八分钟,弹完之后剧场里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从各个方向响起来。五个人从各自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并排朝台下鞠了一躬。
下台之后周奶奶从第六排走过来站在后台门口等着。陆知言从后台走出来的时候她伸出手在他头顶摸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第四段最后那个低音我听到了。比第一段开头那个高一点。绕了一圈回来比原来高了”。他站在走廊里点了点头说“对。以后那段还没发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所以比开头高一点”。周奶奶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手绢包着的桂花糕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说“奶奶这个桂花糕是今天早上蒸的?”周奶奶点了点头说“早上蒸的。你爷爷说今天要来看你弹琴,让我多蒸了一笼”。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配器版的《家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少年宫暑期展演。《家史》配器版。五个人。爷爷奶奶来了。”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弹完了。奶奶说第四段最后那个低音比第一段开头高一点。绕了一圈回来比原来高了”。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你自己觉得呢”,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觉得对。以后那段还没写出来,所以应该和开头不一样”。她点了点头说“那这首曲子以后还可以继续改。等你真的写到以后那段了,再回来把它改成真的”。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以后那段可能要等我长大了才能写。现在写的以后都是猜的”。她点了点头说“对。那就先猜着。等以后真的到了再改”。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少年宫剧场拍的照片——五个人站在舞台中央朝台下鞠躬,陆知言站在最前面,背后是大提琴男孩、小提琴女孩、长笛女孩和站在侧幕旁边的方一舟。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八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弹完了。爷爷奶奶都来了。奶奶说第四段最后那个低音比第一段开头高一点。他说以后那段要等长大了再写真的。现在写的是猜的”。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给自己留了一个以后再改的余地”。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