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快人快语。”
钱弘僔压下内心的诧异,以帕掩口低咳两声,略微思索才继续道:
“我们首批需要精钢打造的长刀和长枪等武器共两千柄,重甲五百领,不知可否?”
“没问题!”陆安年笑了笑,几乎没有犹豫。
“可否在开春前交付?”钱弘僔眼眸微亮,又问。
陆安年轻摇折扇,转头看向苏媚,“苏掌柜,商队的船纲多久能下扬州?”
苏媚只是略作思考,便干脆应道:“大人,如今九曲河最重要的地段都已经重新已通,若有吴越的水引通关,从汉水入大江,转运河入海,顺风顺水的话,二十日足矣。”
“好。”陆安年回过头,看向钱弘僔,折扇在手上轻轻一点。
“既如此,四个月内,也就是开春之前,两千上品刀兵,五百领双层冷锻铁甲,在扬州外海交割。”
“作为定金,你们需先提供全套海船龙骨图谱以及造船大匠五十人,交割之日,再向我复州提供海盐六万斤,生铜十万斤,所有物资价格,皆按照市价交易。”
“这个安排,如何?”
沔阳县虽然也有造船的工匠,但相比吴越一面朝海,造船工匠的数量是没有办法比的,而且在技术上也是天壤之别,绵阳县即便最厉害的造船工匠,也很难造出能在海上长途行驶的战船。
钱弘僔眼中泛起惊色,但很快便隐藏下来。
“陆使君好气魄,但弘僔心中还有一事担忧......”他皱起眉头,语气也再次变得严肃起来,“此次交易若走水路,必然要经过南唐地界,扬州亦处南唐,若是被南唐水师发现异常,恐怕......”
“殿下无需担心,此次交易我会派人护航,确保无虞!”陆安年笑着道。
“使君有把握?”
“自然!”
看到陆安年脸上自信的神色,钱弘僔深吸一口气,当即不再犹豫,起身长揖。
“既如此,那便一言为定!明日辰时三刻,我便在迎宾馆与使君签订契券,盖印为凭。”
“好!”陆安年颔首。
他吩咐苏媚妥善安置几人,随后目送三人离去。
......
夜色深沉,冷月高悬。
回到迎宾馆的钱弘僔三人并没有就此睡下,屋内气氛有些凝肃。
“殿下,这位陆使君,深不可测啊!”伪装成管事的中年人给钱弘僔倒了一杯茶。
钱弘僔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水丘师,您在朝中辅佐父王多年,阅人无数,依您看,此次交易能否顺利?”
水丘昭券抬起头,清瘦却极具威严的面庞上浮现一抹凝重。
他是吴越元老,更是吴越王最信赖的心腹谋臣,此次为护送世子寻药求生,才隐匿身份至此。
关于复州及青山县的一些传闻,他早已通过吴越谍报听说过不少,却没想到能在此时,意外见到陆安年。
“殿下,老夫方才在堂内暗中观其气象。”水丘昭卷缓缓开口,带着一丝郑重。
“此人目光清明,言辞不见张狂,谈及军国重器却如清风拂面般淡然。”
“更为可怖者,乃是城中气象。”
“我等自入城以来,见其引水之渠平直规整,城墙所用灰泥坚若磐石;见其城民虽衣衫简朴,却目有神采,无一人有流民之死气。”
“若在治世,此人当为开山劈岭、经略四方的国之栋梁。”
说到此处,水丘昭券微微停顿,长叹一口气。
“可如今是乱世,天下动荡,天子如走马灯般更迭,各方节度使拥兵自重,黎民命不如狗。”
“此人手握粮秣,身藏神工鬼斧,且行事毫无门阀包袱,假以时日,必定搅动四方风云,甚至是那天下诸侯,皆要视其为大敌!”
钱弘僔听得心旌摇曳,胸口隐隐发热。
他原本只觉得陆安年是个善于弄险的奇才,未曾想在水丘师眼中,评价竟高到这般地步。
“那水丘师觉得,他比南唐国主如何?”钱弘僔压低声问道。
水丘昭券冷笑一声,“李昪好文事,偏安金陵,修缮宫阙,自以为承继唐祚,实则外强中干。”
“一旦陆安年兵精粮足,沿汉水顺流而下,江南哪有铁骑能当其重甲精钢之锐?”
钱弘僔沉默不语,他突然想到,若连南唐也挡不住陆安年,那吴越呢?
一时间,心头被乱世的残酷压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就在此时,一直安静在旁思索着什么的钱弘俶忽然抬起头。
十一岁的少年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双眼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异常明亮。
“兄长,水丘师,你们都说错了。”
钱弘僔一愣,转头看向自己的幼弟。
“俶儿,你说什么?”
钱弘俶抬头,认真的看着自己的兄长和老师,声音虽然稚嫩,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迟疑。
“陆大人不会只是搅动风云的诸侯。”
“他收流民,不是为了当牙兵使唤,而是教他们修渠、耕田、读书。”
“他收复州,也不是为了金帛钱财,否则根本不会把田土重分给那些受尽苦难的农户。”
“他造出来的铠甲兵器,是为守护百姓不再受兵匪祸害。”
钱弘俶沉默了一瞬,才继续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天下打了那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连皇帝都给契丹人当儿臣,华夏大地之未来在何方?难道就这么一直打下去吗?”
“陆大人这样的人,不该只是争霸一方的豪强。”
“他,当是来结束这乱世之人!”
整个房间原本便凝肃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安静。
水丘昭券眼眸一震,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年仅九岁的小皇子。
钱弘僔更是张了张嘴,惊讶的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良久,水丘昭券缓缓闭上双眼,抚须长叹。
“世子,九郎天资通透,远胜常人。”
“此次交易必须完成,不仅如此,回到杭州后,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复州这条线也绝不可断!”
“若能与复州为盟...吴越未来,或可多一条退路!”
钱弘僔郑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看向一旁依旧小大人模样,一言不发的钱弘俶。
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了,去睡吧,不早了!”
“是,五兄!”
钱弘俶起身行礼,随后便乖乖的入了内室,爬上床躺了下去。
“水丘师,您也去睡吧!”钱弘僔又轻咳了两声,面带严肃道:“明日签订契书,不可有失!”
“此番生意若成,复州和我吴越的关系,就能拉近许多!”
“这将是我们日后同盟之基础!”
“殿下思虑周全!”水丘昭券躬身行礼,“那属下便先退下了,明日签订契书之事,也得尽快禀报大王,以及一些准备工作,属下今晚便会准备妥当!”
“有劳水丘师了!”钱弘僔点头。
随后看了一眼床上呼吸平稳,已然安然入睡的幼弟。
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
“今日弘俶所言,水丘师切不可外传!”
“属下明白!”
水丘昭券只是略微一想,便明白了钱弘僔的担忧。
弘俶毕竟还小,过早展露锋芒,在朝局复杂的吴越,绝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