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青山县的官道上，车轮滚滚。
两百七十余名成德军士卒被褪去了皮袄，只穿着单薄的麻布里衣，双手反剪，用浸了桐油的粗麻绳串成一长串，这是军中常用的捆绑手法，正常情况下极难挣脱。
随着春分渐近，天气虽渐渐回暖，但在毫无遮挡的野外，这群北地汉子依旧被冻得嘴唇发紫，牙齿上下打架，处于一个不会被冻死，但也绝对不会好受的区间。
押送他们的，是五百名全副武装的景陵重甲步卒，外围还有百名游弋的轻骑。
很显然，王进和苏媚对于这一次的押送，都非常重视。
所有押送将士一言不发，时刻戒备着周遭动静，以及那些成德士卒的情况。
只有铁靴踏在碎石路面上的整齐声响，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队伍中间，一名成德军队正缩着脖子，凑到铁胡子身侧，声音因为寒冷发颤着说道：“头儿，这帮南蛮子把咱们往深山里押，到底想干啥？按咱们成德军的规矩，抓了细作，审完就该砍头筑京观了……”
旁边几个士卒闻言，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眼底全是惊恐。
常年生活在军伍中的人，最清楚落入敌手的斥候从来没有好下场。
轻则一刀砍了，重则抽筋扒皮审讯出有用的情报，最后甚至要被扔进大锅里熬成肉汤充作军粮。
“慌什么！”铁胡子独眼一瞪，啐出一口唾沫，低声喝骂，“这还没怎么样呢，就把你们吓成这副卵样？以后别说自己跟老子混的，省的丢了咱们成德军的脸！”
王大麻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苦着脸道：“头儿，不是兄弟们怕死！主要是这复州军嘴太严了，一路走来什么都不说，俺们想要口水都不给，就这么闷着头赶路，也不知道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就算去阎王殿又如何？”
铁胡子冷笑一声，梗着脖子脸上浮现出一抹狠厉，“大帅在镇州有十万大军！咱们入复州前，我已经让人给大帅传了信，最多半个月，大帅的先锋铁骑就能饮马汉水！”
“这复州刺史陆安年敢动咱们一根汗毛，等大帅挥师南下，定会将这破县城屠个鸡犬不留！”
“到时候，就算咱们死了，也要拿全城老少的脑袋给咱们陪葬！”
听到十万大军几个字，周围成德军士卒灰败的眼里，总算重新燃起了一丝亮光。
没错！他们背后站着的是成德军节度使安大帅！
那可是在北方连契丹铁骑都敢正面硬撼的狠人。
区区一个南方小州府，纵然景陵县城防坚固了些，还能挡得住北地近万铁骑的冲锋？
“都给老子挺直腰杆！”铁胡子的冷哼声再次响起，目光扫过周围面无表情的复州甲士，“等大帅破城之日，老子定要把这群狗仗人势的东西皮全扒下来做马鞍！”
“对！大帅肯定会来救咱们的！”
“就算死，有全城南蛮子垫背也算值了！！”
众士卒低声附和，心中的恐惧驱散了不少，身体虽然还在微微颤抖，脚步却变得坚定有力起来。
这时，走在队伍侧翼的一名青山军什长似乎听到动静，转过头，冷冷地瞥了铁胡子一眼。
但他却没有动手，甚至没有出声呵斥，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像是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铁胡子被那眼神看得心头火起，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张口就想骂人。
这时，身旁的小弟突然扯了扯他的衣服，低声道：“头，快看......”
铁胡子下意识转头，这时，队伍刚好拐过了一道山梁。
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铁胡子也没心思骂娘了，看着前方的景象，眼眸微微一震。
不仅是他，在他周围两百多名成德军士卒也几乎是相同的表情，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见鬼了一般的盯着前方。
前方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原地，数里之外的景象也能一目了然。
他们看到了一条平整得灰白色大道笔直延伸向远方，而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是一座极为宏伟的巨城。
城墙连绵蔓延至少十里，将整个城池保护其中，而那城墙，远远看着似乎....比北方的边关要塞还要宏伟几分。
“这…这难道就是青山县？”
一名成德军士卒张大着嘴，忍不住喃喃出声。
他们来之前，早就打听过复州的底细。
知道景陵虽是治县，但复州的核心县城其实是青山县，也是复州那位陆使君所在的地方。
而沔阳靠近汉水，这坐落于群山之间的巨城显然不符合特征。
所以，这便只可能是青山县了。
可根据他们先前得到的情报，青山县三面环山，在洛阳户部的黄册上，就是个常年闹饥荒、人口不足千户的边境小城，而且常年被匪患滋扰、劫掠，是个穷的不能再穷的地方！
可眼前这笔直宽敞的大道，以及数里之外的巨大城墙...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贫穷的小县。
只要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能看出来，便是北方一些繁华的州府治县，也绝没有这般宏伟的气象！
“真是...见了鬼了！”铁胡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也是喃喃出声。
他抬头望着官道尽头的那座巨城，心头止不住的震颤。
随着押送队伍不断前进，那座巨城的细节一点点映入众人的眼帘。
那是一座巍峨的灰黑色巨城，横亘在群山环抱之中。
城墙通体由那日他们在景陵见过的灰白坚石浇筑而成，浑然一体，找不到半点缝隙。
墙体粗略估计恐怕得有六丈高，越是靠近便越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横在他们面前。
在初春的阳光下，那大山之上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待再近一些，铁胡子才看清楚，那城墙之上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而先前看到的金属光泽，则是成排的重甲步卒手持长枪，以及身上的铁甲反射出来的光芒。
他还看到，在那些重甲步卒之间，一架架体型庞大的木质器械高高昂起，隔着老远便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