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宽敞高耸的南门城洞,眼前视线豁然开朗。
铁胡子低着头,眼角余光却是不由自主的瞥向长街两侧。
脚下依旧是平整坚硬的灰白石面,宽阔的主街足以容纳八辆马车并驾齐驱,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无论是挑担的货郎,还是牵着孩童的妇人,个个身穿厚实的棉麻冬衣,面色红润,眼底透着安宁与活气。
没有其他城池饿的走不动道的流民半,甚至连一个乞丐都看不见。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黑甲步卒迈着整齐的步伐沿街巡视,百姓见了也不躲,反而笑着主动让路,甚至有孩童跟在队尾有模有样地学着踢正步。
铁胡子一眼就看见了街边一间挂着“官营粮铺”木牌的铺面。
店门前一口口大麻袋敞着口,露出里面颗粒饱满的雪白精米。
当看清楚那大米的价格时,内心又是震惊不已。
“这他娘的真是大米?才十文钱一斗!!”
跟在铁胡子身后的一位叫王大麻子的伍长同样满脸震惊的看着眼前一切。
他们在镇州见惯了食不饱腹的饥民,印象中便是洛阳天子脚下,城内也常有饿死的百姓,城外更是流民不断。
可这原本他们觉得贫困的青山县,却是富庶得不像人间。
铁胡子一言不发,心头那点仅存的侥幸彻底化为乌有,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城防固若金汤,大型守城器械满城墙,城内粮草更是堆积如山,百姓万众一心。
这样的城池,怎么攻...根本不可能攻下!
不多时,队伍在一座看上去有些寒酸,跟这座城有些格格不入的府衙前停下。
“把那几个带头的押进来,其余人先带下去看押。”王朴翻身下马,随口吩咐道。
“诺!”
负责押送的那名景陵校尉沉声领命,将两百多名成德军士卒押往西侧岔道,只留下铁胡子与王大麻子等五名伍长、什长。
赵铁牛按着腰间刀柄,走到铁胡子面前,虎目微眯:“进去之后老实点,我家主公喜静,你若是还敢像在景陵市署那样撒野,老子手里的刀可不认人!”
铁胡子低垂着眼皮,闷声应道:“某省得。”
赵铁牛见他这副闷头不响的模样,眉头微皱,转头走到王朴身旁低声道:“王先生,这独眼龙在景陵被王进拿住的时候,可是凶得很,待会儿进了大堂,要是对主公不利......”
在他的印象中,北地成德军常年与契丹人厮杀,军中多是悍不畏死之辈,尤其铁胡子身为安重荣的先锋偏将,一旦在堂上暴起伤了主公可了不得,不得不防。
王朴也是神色严肃的点头,轻抚颌下短须:“你再安排一队弓弩手,一切小心为上。”
“是。”赵铁牛咧嘴一笑,随后朝旁边的护卫统领使了个眼色。
那人当即点头,快速离去安排了。
随后,赵铁牛走到铁胡子身旁,伸手推了一把,“走吧!”
铁胡子脚下一个踉跄,随后眼神变得更加坚定,缓步朝府衙内走去。
一行人迈步跨过门槛,穿过前院,径直来到府衙正堂。
刚刚进门,铁虎子便下意识抬头,看向了正堂书案后。
主位之上,一位身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正低头翻阅着一卷竹简。
那人面容清俊,气质温和儒雅,手边放着一盏冒着热气的清茶,看起来就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院教习。
可他却不敢有半分轻视。
知道此人定然就是陆安年了。
大堂两侧,十二名身披玄铁重甲的亲卫持枪而立,目光纷纷朝铁胡子等人看来,淡淡的杀意弥漫。
“主公,成德军偏将铁胡子带到。”王朴上前一步,躬身朝陆安年行礼。
陆安年放下手中卷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堂下那名身材魁梧的独眼汉子身上。
“不错,看着倒有几分悍勇。”
陆安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赵铁牛此时已经站到了陆安年书案斜下方,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淡淡的看着铁胡子,那模样,只要铁胡子敢有半点往前扑的架势,他便会在瞬息之间将其枭首。
王朴也站在左侧,面色肃然,警惕的看着铁胡子。
堂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陆安年轻轻刮着茶盏的声音。
一息,两息。
铁胡子抬起头,看着主位上那个年轻人的面容。
心中怎么也无法相信,就是眼前这人一手铸造出那恐怖的火炮、以及这座钢铁巨城!
只是下一瞬,他又低下了头,默默握紧了拳头。
在赵铁牛警惕的注视下,铁胡子双肩突然猛地一抖。
赵铁牛瞳孔骤缩,大拇指瞬间顶开了刀镡!
然而下一秒。
“扑通——!”
沉闷的声音在大堂内响起。
铁胡子并没有往前扑,也没有任何言语,而是出人意料的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他不顾被反绑的双手,脑袋直直往青砖上一贴,屁股撅起,整个人顺滑无比地磕了一个响头!
“罪将铁胡子,叩见陆使君!使君天威浩荡,罪将愿降!!”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甚至还带着哭腔,在大堂内回荡不休。
赵铁牛正要拔刀的手顿住了,整个人都是微微一愣。
王朴的眉毛也是下意识轻挑,而后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就连站在铁胡子身后的王大麻子等五名成德军伍长,也全都傻了眼,张大嘴巴看着自家头儿那颗贴在地砖上圆润无比的光头,愣愣出神。
不是说好了到了阎王殿也要挺直腰杆吗?
不是说要把这帮南蛮子的皮扒下来做马鞍吗?
头儿,你这跪得...怎如此顺畅?
铁胡子却不管身后弟兄怎么想,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声情并茂地高呼道:
“陆使君!罪将有眼无珠,不知天高地厚才敢冒犯复州虎威!”
“今日一见青山县之雄伟,方知使君乃是真正的天命所归!罪将愿为使君效犬马之劳,更愿修书一封,痛陈利害,说服我家大帅即刻罢兵,绝不踏入复州半步!!”
话音落下,铁胡子眼角余光拼命往后瞟,被绑在背后的双手疯狂抖动,示意身后的弟兄。
王大麻子等人先是一怔,旋即脑海中闪过城头上那二十门黑洞洞的铁管子,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瞬间福至心灵。
“扑通!扑通!扑通!”
五声闷响接连响起。
瞬间,王大麻子等人便从心的选择了放弃抵抗,整齐划一地双膝跪地,动作比铁胡子还要干脆利落。
而后,一个个也把脑袋贴到了地上。
“小人愿降!求使君饶命!”
“俺们也愿劝大帅退兵!!”
“使君饶命啊!!”
“......”
大堂之内,六个膀大腰圆的北地汉子跪成一排,哭天抢地,态度那叫一个诚恳。
赵铁牛松开刀柄,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满脸古怪地扭头看向王朴:“王先生,这……”
这就是成德军的精锐?
看着也不行啊!
他还以为这次能碰上几个硬茬子,可以好好松松筋骨,结果主公刚说一句话,人就全跪下了。
眼前这一幕莫名有些熟悉,仔细想想......
哦~,这不就跟前几天那个洛阳来的宣徽使的反应,一毛一样吗?
王朴看着地上一排撅起的屁股,却是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嘴角浮现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看来,这些家伙也不全是空有武力的无脑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