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州，节度使府衙。
暖阁内茶香袅袅，好不惬意。
冯道盘膝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他对面坐着先前一同奉旨南下的原左监门卫上将军杨彦询。
“启禀相公、将军，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已于三日前自镇州拔营，亲率五万本部精锐南下，打着勤王平叛的旗号，直奔复州而来。”堂下，一名军情司校尉单膝跪地，低声禀报。
“知道了，退下吧。”
冯道的注意力依旧在手中的茶盏上，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是！”校尉躬身退去。
杨彦询眉头紧锁，看了一眼依旧慢悠悠品茶的冯道，忍不住出声：“相公，这安重荣素来跋扈，这次却这么听话，还亲自领了五万大军南下，怕是所图不小啊！恐怕是冲着复州的火器和铁甲船去的。”
“意料之中。”冯道吹了吹热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前几日，他的先锋官铁胡子和三百精锐折在了景陵，以安重荣那性子，岂会善罢甘休？况且复州手中握着的利器确实动人心啊！只怕不仅仅是安重荣，中原但凡有点底子的藩镇都在盯着呢！”
杨彦询看着神色淡然的冯道，眉头皱的更紧了：“如今的局面是越发不妙了，安重荣这一掺和，邓州与复州交界之地必定成为天下人聚焦之处，到时龙蛇混杂局势定会更加复杂，相公怎还坐得住？”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冯道放下茶盏，捻着胡须微微一笑，“老夫这把老骨头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能看护好这邓州城便不错了，至于打仗的事……”
他笑了笑，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
可话音未落。
门外走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亲兵统领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撞开暖阁木门，声音发颤道：“相公！陛下……陛下御驾已至城南十里！三万护圣军已与城外威胜军合营了！”
“什么！！”杨彦询猛地站起身，脸色突变：“这么快？算算日子，应该至少还需三日！”
他转头看向主位，刚想问冯道该如何应对。
这一看，却让杨彦询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方才还老神在在、满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当朝宿老，此刻却早已不在软榻上。
榻边只剩下一双歪倒的锦缎厚底皂靴。
冯道本人则是连鞋都顾不上穿，只着一双白布袜子，双手提着紫袍下摆，迈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敏捷步伐，一路小跑冲出了暖阁大门，嘴里还高声嘶喊着：“快！备马！不，抬软轿来！随老臣出城迎驾！”
寒风灌入暖阁，吹得炭盆火星乱跳。
杨彦询张了张嘴，又看向榻边那双孤零零的靴子，半晌才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一抹古怪之色，低声喃喃：“能历经数朝动荡而青山不倒，相爷果然深谙官场之道啊！这英姿和身段……某家真是拍马也赶不上。”
他摇了摇头，当即也不敢耽搁，急忙整了整衣甲，大步追了出去。
……
邓州南郊，大晋御营。
连绵十余里的黑色营帐在荒原上铺开，三万护圣军与三万威胜军此时已经合兵一处。
六万大军旌旗蔽日，刀枪林立。
中军龙帐内，透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石敬瑭裹着厚重的貂裘，靠在明黄色的软垫上，不时咳嗽几声。
内侍奉上温热的参汤，他摆手推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的看着帐下的高行周。
“再说一遍！”石敬瑭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你的先锋游骑，竟连景陵城的影子都没摸到？”
高行周身披重甲，眸光一沉，忙抱拳沉声道：“回陛下，复州陆安年在景陵以北三十里全线实行坚壁清野，所有村落百姓尽数迁入城内，水井填塞，房屋拆毁......”
“不仅如此，他们还派出了大量十人一组的精锐斥候，皆配传讯装置与强弩，依托地形设伏的同时通过传讯，不断警示着我等所在的位置...末将至今已派出三波游骑，皆是折损过半，根本无法靠近景陵十里之内。”
“你个废物！”石敬瑭胸口剧烈起伏，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
“一个小小的景陵县，就让你如此被动？你就想不到办法对付他们？”
“陛下息怒。”高行周低头道，“办法固然有，我等只需稳步推进，大军开道之下，一切上不得台面的计策皆可无视！只是由此可见，那陆安年恐怕早有防备，景陵城防必定极为棘手，大军若贸然出击恐占不到什么便宜！”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高亢振奋的喊叫声。
“老臣冯道，恭迎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帘幕掀开，只穿了一双白袜的冯道急切却带着恭敬的扑进了帐内。
他的双脚早已被冻得麻木，那袜底更是沾满泥泞，整个人却像是丝毫未觉，冲到石敬瑭面前就五体投地的跪了下来，老泪纵横说道：“老臣不知圣驾提前，有失远迎，请陛下责罚！！”
石敬瑭看着冯道这副狼狈却赤诚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消散了几分，缓声道：“冯卿平身，赐座。”
“来的正好，朕且问你，来邓州已有些时日，可探听到这复州的情况究如何？”
冯道谢恩起身，抬手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这才小心翼翼的坐在下人送上的木制坐墩上。
他只是略微沉吟，便沉声开口了。
“回陛下，那陆安年占着复州三县，在民间推行分田免赋之策，百姓皆为其用，民心极为稳固，故而才能在一年多的时间， 将复州三县经营的固若金汤......”
“老臣派人多方打探、勘察，复州之内景陵、沔阳、青山三城互为犄角，陆安年此时应该就在那青山城内，想要拿下此寮则必先攻下景陵和沔阳二县，否则一旦孤军深入，被切断了粮饷，怕是难以为继。”
“另外，微臣曾让人乔装打扮成流民，去那景陵县打探了一番，虽没能将城防具体布防以及兵力数量打探出来，却也知道了城内大致的情形......”
“那陆安年也不知从何处来的渠道，竟然给那景陵城墙上的将士都换上了精良的刀甲，战斗力恐怕不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