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就在铁胡子思虑间,铜锣声在北山矿场回荡传开。
碎石滩上的铁锤声渐渐停歇下来。
数千名矿工直起身子放下铁锤与扁担,抬头看向响啰传出的方向,随后脸上都浮现出了笑容。
“吃饭了,吃饭了!!”
有人吆喝着,朝前方聚拢。
很快,顺着木轨两侧便排起了一道道长队,众人神色间满是期盼。
铁胡子拄着大铁锤,胸膛起伏,独眼盯着不远处抬过来的十几口大木桶,忍不住和身旁的王麻子对视了一眼。
心里还在想着,那大木桶里面会是什么?
稀粥?还是野菜水?
但愿能有一点垫肚子的东西,要不然成天这么干苦力活,肯定撑不下去。
然而,还没等他想太久,前方便传来一阵惊呼声。
“呦呵,还是红烧肉!!”
“哈哈哈,这天天吃肉,我都长膘了!”
“……”
就见最前方伙食队的人将木桶盖子一掀,浓郁的米香混着肉香,顺着山风在矿场内飘散出来。
“咕咚。”
旁边的王大麻子狠狠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远方伙夫从桶里打出来的饭菜,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
“头儿,那是……猪肉?还有精白米?”
“闭嘴,别丢了我镇州儿郎的脸面!”
铁胡子低喝一声,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一阵雷鸣。
心底也是难以置信。
即便是在镇州成德军大营,也只有逢年过节或是大战前的壮行酒,大帅安重荣才会赏下几口混着杂面的陈米和肥肉。
寻常日子里,哪怕是他这个先锋偏将,吃的也只是粟米饼。
这群挖矿的苦力,顿顿吃这个?
他又不傻,从前方那些矿工说的话就能推断出,今天的饭菜并没有特殊,只是寻常的餐食。
“北山战俘营,三号滩,排队领饭!”
负责监工的青山军什长敲了敲铁勺,高声喝道:“按规矩,砸够五筐赤铁矿的,两勺干饭一勺肉!砸够八筐的,加两个白面馍!偷奸耍滑没够数的,去旁边喝稀粥!”
话音落下,两百七十多名成德军战俘一阵骚动,都有些傻眼了。
有人畏缩不前,有人眼神发亮。
连偷奸耍滑的都有稀粥喝吗?
铁胡子咬了咬牙,提着号牌大步走上前,就想验验真伪。
他体格壮硕,一上午砸了足足九筐矿石,按照那什长说的,应该有米饭,白面馍和一勺肉。
掌勺的胖伙夫看了一眼铁胡子手里的木牌,嘿了一声:“哟,北边来的力气倒是不小!来,端稳了!”
那伙夫也没有区别对待,铁勺探入桶里,当即就盛出来两大勺晶莹剔透、颗粒饱满的白米饭,直接将粗陶海碗堆得冒尖。
紧接着,又是一大勺炖得烂熟的红烧猪肉连汤带汁浇在米饭上,最后塞过来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大馍。
铁胡子捧着海碗,手腕竟有些发抖,就像他的心一般颤抖着。
这碗饭的分量,足有两斤重。
肥瘦相间的猪肉泛着油光,浓稠的肉汤顺着洁白的米粒往下渗透,看的人那叫一个食欲大开。
“愣着干啥?让一让,别挡着后头的人!”胖伙夫挥手驱赶。
铁胡子端着碗愣愣的走到一旁的碎石堆旁蹲下,看着手中碗里的食物,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王大麻子和几个亲兵很快也端着碗凑了过来。
他们上午也没有偷懒,此时全都领到了肉食。
“头儿……”王大麻子声音有些发颤,“这真是给咱们吃的?该不会是断头饭吧?洛阳皇帝就要打过来了,那陆使君莫不是要砍了咱们祭旗?”
周围十几个成德军士卒闻言,心里也泛起了嘀咕,端着碗不敢下嘴。
如今这乱世,杀俘如屠狗。
甚至杀了直接下锅都不稀奇。
战前杀俘祭旗,更是家常便饭。
他们心里自然觉得,王大麻子说的并不是没有可能。
“怕个锤子!”
铁胡子独眼闪烁,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红烧肉,猛地张嘴咬了一大口白面馍,又扒拉了一大口混着肉汤的白米饭塞进嘴里。
软糯香甜的米粒在齿间化开,肥肉入口即化,咸香的油脂瞬间填满了贪婪的味蕾。
“吃!哪怕真是断头饭,也算是值了!”铁胡子腮帮子鼓动,三两口将口中的米饭吞下肚,发出满足的笑骂:“做个饱死鬼,总比饿着肚子强!”
见头儿动了嘴,其他人再也忍耐不住,纷纷狼吞虎咽起来。
碎石滩上一时只剩下呼噜噜的吞咽声。
有人吃着吃着,眼眶就开始发红,眼泪直接掉进了碗里。
此时他们的心情都无比复杂。
这就是断头饭的滋味啊!
心里明明无比抗拒,可偏偏谁都忍不住肚子里的馋虫。
于是抗拒的同时,又忍不住在想......
若是天天都有这样的伙食,就算是一辈子在这矿场里面干也不算亏。
可惜啊!吃完就要上路了。
不远处一座高台上。
刚刚巡视完半山腰火器工坊的陆安年,正静静看着下方狼吞虎咽的战俘。
身侧的王朴拢了拢袖口,轻声道:“主公,这些俘虏乃是安重荣的精锐家底,想要彻底收服怕是不容易,真要留着他们?”
陆安年转头看了一眼王朴,笑道:“无妨...乱世的兵,图的不过是活命和饱饭,等安重荣的五万大军兵临城下,这三百人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王朴略微思索,眸光便是一亮,随即躬身道:“主公深谋远虑。”
就在此时,山道下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铁牛一身黑甲,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冲上高台,单膝跪地:“启禀主公!景陵传来加急密信,石敬瑭亲率六万大军,已于今日辰时从邓州穰县拔营,高行周所部三万威胜军为先锋,最多三日便可兵临景陵城下!”
陆安年听后面色平静,抬头看向了景陵县方向。
“来得比预想中要快些,看来那石敬瑭是真的被逼急了啊!”他转身走下台阶,语气淡然,“走吧,我们也该启程了!”
“主公,您要亲自去景陵?”赵铁牛似是想到什么,抬头急道,“刀剑无眼,景陵有周信和王进将军坐镇,又有五十门火炮,定能守住城墙不失!您只需坐镇青山居中调度即可,没有必要冒此风险吧?”
陆安年笑了笑,面色中却带着一抹严肃。
“确实,我没有必要冒险!”话落,他的神情却变得愈发严肃,“可若石敬瑭发现景陵县攻不下,而后选择围城又该如何?”
“这......”赵铁牛语气一滞,眉头也紧皱了起来。
“景陵县的粮仓不如青山县大,其内粮食最多只够全城百姓坚守一月,而后便会开始缺粮!”王朴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沉重,“可主公就算去了,若石敬瑭围城,又能如何调粮?”
“我自有办法!”陆安年平静开口。
他没有解释,因为系统的存在,只要他在哪里,哪里就会有吃不完的粮食。
青山县的粮仓够大,再加上青山县百姓现在每家每户都屯了不少粮,即便被围,也至少能够坚持半年以上。
而沔阳县那边因为有九曲河作为天然屏障,其实是最难攻破的一座城。
再加上青山舰随时都可以回援,所以陆安年也不担心。
唯有景陵县,一旦被围,必然陷入绝境。
所以,他必须去景陵县坐镇,如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看着王朴和赵铁牛都面色凝重的陷入了沉默,陆安年笑了笑半开玩笑的说道:
“天子亲征,我这个大晋封的复州防御使若不去城头迎一迎,岂不显得不懂礼数?”
话落,他继续朝着山下走去,声音顺着山风传开:“传令下去,即刻起青山县防务交由王朴先生负责,铁牛你统帅青山军,需听从先生调遣,务必守住青山县不失!”
“另外,成德军那些俘虏看好了,我有预感,肯定能派上大用场。”
“是!”赵铁牛见事已成定局,只能领命。
“主公既心意已决,朴不好阻拦!”王朴微微皱眉,连忙跟了上去。
“但景陵县情况复杂,周信虽有些小聪明,却不足以观全局,有一个人您带上或许能派上用场!”
“哦?”陆安年看向王朴。
很快,他便明白了王朴所说的是何人。
想了想,轻轻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