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上的影子走到灯圈外就站住。
来的一共有四拨。
最前头那一拨抬着一张桌子。
桌子是旧的。
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裂。
第二拨抬着一条长凳。
第三拨抬着两扇门板。
门板上还钉着铁钉。
第四拨抬着一口箱子。
箱子不大,四个人抬。
他们把东西摆在墙前的空地上。
摆桌子的那七八个人先围着桌子站好。
其中有一个人坐了下去。
他坐下以后,别人才跟着坐。
沈夜说,来的是玩家。
零号说,都是。
她说,他们的袖子是空的。
沈夜说,不带线的是哪一家。
零号说,不守也不改的那一家。
沈夜说,记账的。
林小雪说,我见过他们。
她说,他们在外头记名字。
沈夜往桌子走。
他走到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坐着的那个抬起头。
他的头发是白的。
他的眼睛很平。
他说,你手里有账,坐下来对一对。
沈夜说,我不坐。
那人说,不坐的人不能看。
沈夜说,那我站着看。
那人说,站着看的是看客。
他说,看客不进账。
沈夜说,你们这一家的规矩是什么。
那人说,坐下说一句真话。
他说,说完我才动笔。
沈夜说,那我坐。
他拉开桌对面的凳坐下去。
凳子腿短了一截。
坐下去以后,他得往前倾着说话。
桌面上摊着一叠纸。
纸上有名字。
名字一行一行排下来。
每行的名字后头跟着一个数。
沈夜看第一行。
第一行上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名字后面的数是零。
他说,这个数是什么。
那人说,被取走的次数。
沈夜往下翻。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停住手。
第七页上有一个他认识的名字。
名字是林小雪。
后面的数是一个二。
沈夜没有出声。
他把这一页按住,接着往下翻。
越往后翻,纸上的数越大。
有的名字后面写到了七。
有的名字后面被划了一道。
划掉的名字边上没有数。
沈夜说,划掉的是谁。
那人说,划掉的是不能再被取的人。
沈夜说,不能再被取的,人是死是活。
那人说,活着。
他说,只是不能再多了。
沈夜说,那他们算不算出局。
那人说,他们还在账上。
他说,账不销人。
沈夜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纸比前面的白。
白纸上只有一行字。
那一行上写着一个名字。
名字是沈夜。
名字后面是空的。
沈夜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住。
他说,这一行谁写的。
那人说,写的人不是你。
沈夜说,那是我从前那一版留下的。
那人说,这一页不是今天添的。
他说,我翻开的时候它就是这样。
沈夜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人说,三年。
沈夜把这一页合上。
零号站在他侧后。
她没有坐。
零号说,你有一句真话要给他。
沈夜说,我知道。
他把手放在桌上。
他说,我说一句。
他说,我今天从门里带出来三个人,进去的也是三个。
他说,我今天丢了一帧。
坐着的那个动了笔。
他写得很快。
写完,他把笔在桌面上顿了三下。
顿得很轻。
沈夜听见了。
他把这三下记住。
零号说,这三下不是给你的。
沈夜说,那是给谁。
零号说,给纸下面那个人。
沈夜说,纸下面压着谁。
零号说,压着他的手。
沈夜说,他的手记不住自己写的字。
他说,所以要敲三下确认。
林小雪说,我的名字后头是个二。
沈夜说,二是两回。
他说,你被取走过两回。
林小雪说,我不记得。
沈夜说,不记得才要紧。
他说,取走的时候人是不疼的。
他说,疼的是旁边记得的人。
林小雪听完这一句,把手按在自己的眼角上。
那一块地方今天烫过两回。
沈夜说,别按。
他说,按了就把坐标压进去了。
林小雪把手放下。
沈夜说,你那一页我看过一眼。
他说,那个数还会加。
林小雪说,会加到几。
沈夜说,不知道。
他说,我只知道它一直往上走。
沈夜把凳往后推。
他站起来的时候,桌子晃了一下。
第二拨人把长凳放下了。
长凳摆在桌子右边。
凳面上刻着一行数。
数从一头排到另一头。
排到中间的时候,数断了一节。
沈夜说,这一节数是谁擦的。
零号说,擦的人手上有白灰。
沈夜说,又是刷墙的。
他往凳子那一头看。
那一头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手里捧着一个小钟。
钟面上的针不动。
他隔一会儿就把钟翻过来看一看。
沈夜说,你的钟停了。
那人说,没停。
他说,它只在有人的时候走。
沈夜说,现在这里有人。
那人说,现在走的是别人的时候。
沈夜说,什么时候走你的。
那人说,等有人替我。
他说完,把钟扣在膝盖上。
沈夜往凳子另一头看。
另一头还有两个人。
他们的手里也各捧着一个小钟。
三个钟的针都停在同一个位置上。
沈夜说,你们的钟是哪来的。
捧钟的人说,是自己身上的。
沈夜说,自己身上怎么会有钟。
那人说,入账的时候就有了。
他说,钟走一格,人就少一格。
沈夜说,少的是什么。
那人说,少的是还能被取的东西。
沈夜说,取完了呢。
那人说,钟就停住。
他说,停住的人还坐在凳子上。
沈夜说,这样坐着算活着吗。
那人说,算。
他说,凳子上的人不会死。
他说,只是再也不会有人来替他。
沈夜说,替的人来了会怎么样。
那人说,替的人坐下,我起来。
他说,我起来就能走。
沈夜说,走得出去吗。
那人说,不知道。
他说,走了三个,没一个回来过。
沈夜把这三句记住。
他记住的是那句,走了三个。
沈夜回过头看那张桌子。
坐着的那个还在写。
他写的时候,左手压在纸上。
压的位置在纸的右下角。
他写完一行,左手往上抬了半寸。
抬的时候,他用指头在纸上蹭了一下。
蹭过的地方,一个小数变了。
沈夜看得清楚。
原来的数是一个四。
蹭过以后是五。
沈夜说,你改了。
坐着的那个抬起头。
他说,你看见了。
沈夜说,我看见你把四改成五。
那人说,四写错了。
沈夜说,错的是你的手。
那人说,我这一家只记。
他说,记错了要还。
沈夜说,还什么。
那人说,还一格账。
沈夜说,那你改过多少格。
那人没有答。
他把笔放下。
他说,你比三年前看得清。
沈夜说,三年前我也看过你。
那人说,你没看。
他说,三年前你没有坐在这边。
沈夜说,我坐在哪边。
那人说,那边。
他抬手指了指白墙。
他说,坐在墙里面。
沈夜说,墙里面坐的是名字。
那人说,名字也要有人看着。
他说,看名字的人不能出来。
沈夜说,那我是怎么出来的。
那人说,有人替你坐在里面。
沈夜听完这一句,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桌上的纸重新翻开。
他翻到自己那一页。
那一页上名字后面是空的。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
纸的背面上有一道压痕。
压痕的形状是一只手掌。
手掌的指头很长。
沈夜说,这压痕是我自己按的。
那人说,是你按的。
沈夜说,按下去是什么意思。
那人说,意思是你同意空着。
沈夜说,我为什么同意。
那人说,因为当时有人要进来。
沈夜说,谁要进来。
那人说,那一栏上原来有名字。
他说,名字被人擦过。
沈夜说,擦得很干净。
那人说,干净到看不出原来有几个字。
沈夜把纸放回桌上。
他顺着那根指头看过去。
墙上那一排手印还在。
手印的白里没有字。
沈夜说,那我这一行上的空白,谁能填。
那人说,填它的人要担。
沈夜说,担什么。
那人说,担一格数。
他说,格数是按人算的。
他说,你的那一行空着,是因为还没人肯替你担。
沈夜说,我认下自己那一格。
那人说,认下就要走三步。
沈夜说,哪三步。
那人说,坐下,说话,写名。
沈夜说,我现在就写。
那人把笔递给他。
笔杆是凉的。
沈夜接过笔。
他没有马上写。
他先看那一行上有没有墨。
纸上那一行很白。
白得像是刚裁下来的。
沈夜说,这一页是新裁的。
那人说,是。
沈夜说,新裁的页上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那人说,名字不在纸上。
他说,在纸里。
沈夜把笔尖压到纸上。
压下去的时候,纸下面有一点鼓。
鼓的位置正好在名字下头。
沈夜把笔抬起来。
他说,这一格我不填。
那人说,不填的人留不下。
沈夜说,留不下就先不留。
他说,我得先弄清三年前谁替我填过。
他说完,把笔放回桌上。
笔落在纸上的时候,桌面上那道裂响了一声。
散场是那一声响以后开始的。
各家开始搬自己的东西。
桌子没有人搬。
摆桌子的那七八个人先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长凳被搬回去了。
两扇门板被搬回去了。
四个抬箱子的人也走了。
箱子的角在土上拖出一道浅痕。
土上最后只剩那张桌子。
桌子四条腿里有三条是好的。
沈夜走到桌子前面。
风把桌角那叠纸吹开了一页。
最底下那一页露出来。
那一页上只有一个签名。
签名的字很潦草。
沈夜认得那一笔。
那不是他的字。
那三个字写得歪。
歪的地方像是手一直在抖。
沈夜把纸对着灯照。
纸里没有掌印。
他说,这一张不是从账上拆的。
零号说,是从别的地方带进来的。
沈夜说,带它的人没有坐。
他说,坐下的才有笔。
零号说,那这个签名是别人代写的。
沈夜说,代写的人手上有白灰。
零号说,你想起来了。
沈夜说,我没想起来。
他说,我是从灰上推的。
零号说,那你推出来的东西呢。
沈夜说,推出来一件事。
他说,刷墙的人三年前签过这一页。
零号说,签完了以后呢。
沈夜说,签完以后他进了墙。
零号说,所以他今天在里面刷墙。
沈夜说,是。
他说,他一直在这个营里。
他说完,往那间空屋看了一眼。
那一间的门上没有光。
他看了三息。
他说,这一页我要看。
零号说,规矩上不让拿。
沈夜说,规矩上没说不能看。
他说,我先看,再决定拿不拿。
他伸手把那一页抽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底下压着的另一页纸跟着翻起来。
那一页上只写了七个字。
七个字写的是,作者醒了没有。
风把那一页吹走。
纸在土上滚了两圈,停在白墙前面。
沈夜没有去追。
他看着那七个字。
他知道,今晚有人要问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