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者是从营里出来的。
他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低地上没有别的时辰。
他手里拿着那半张纸。
纸已经被他折过好几回。
折痕把纸分成六个小格。
他走到墙前,先看墙。
他看了很久。
他说,你今天多看了些什么。
沈夜说,我看了墙,看了牌子,看了柱子。
他说,还看了一桌饭。
记录者说,饭有什么好看。
沈夜说,饭是喂墙的。
记录者把纸摊开。
他把纸压在自己的鞋面上。
他说,你一样一样说。
沈夜说,第一样是墙。
他说,墙是白的。
他说,白是我刷墙那一下推出来的。
他说,我推出一句话,白就出来了。
记录者说,你推出的是哪一句。
沈夜说,刷墙的人先动手。
他说,谁先动手,谁就替墙刷一遍。
记录者在纸上写了一行。
他写得慢。
写完,他把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沈夜说,第二样是牌子。
他说,门上的牌子是空的。
他说,风把牌子翻过来的时候,背面有字。
他说,背面写的是,训练营不训防守,训的是谁先改。
记录者又写了一行。
沈夜说,第三样是那根柱子。
他说,柱子上全是问句。
他说,问一句留一句,答也留在上头。
他说,我在柱子上问了一句。
记录者说,你问的是什么。
沈夜说,我问这面墙是谁刷的。
他说,答是刷墙的人进来过。
记录者写完这一句,把笔抬起来。
他说,这一句我听过。
沈夜说,你在哪儿听过。
记录者说,在我们那一家的旧账里。
他说,旧账上写着,进过白墙的人不回家。
沈夜说,那一句和我问的这一句是一对。
他说,进来的那个,就是刷墙的。
记录者说,那就是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了。
沈夜说,对。
他说,他不是被关的。
他说,他自己选的。
记录者把纸翻过去看背面。
背面也写满了。
他把纸又折回原样。
他说,第四样呢。
沈夜说,第四样是名册。
他说,名册上写着很多名字。
他说,每个名字后头有一个数。
他说,数是被取走的次数。
记录者说,你自己那一行呢。
沈夜说,空着。
记录者说,空着的从来不是好位置。
沈夜说,我知道。
他说,所以我没让那只碗倒。
记录者说,第五样是碗。
沈夜说,碗底刻字。
他说,字不是人的名字。
他说,是账上的格。
他说,上首那个人把自己碗里的东西倒进桌上的缝。
他说,白的东西顺着桌脚进了土。
他说,墙上的手印就淡了一层。
记录者说,手印会淡。
沈夜说,会。
他说,我今天数了两遍。
他说,手印比傍晚多了两个。
记录者说,多的在哪儿。
沈夜说,在最下面。
他说,一个跟我的一样大。
他说,一个指头很长。
记录者听到这里,把笔放下。
他站起来往墙那边走。
他走到墙前面,抬起头数。
他数得很慢。
数完,他回来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先摸了摸自己的鞋面。
他说,你数的跟我数的一样。
沈夜说,那就是真数。
记录者说,真数我就写。
他把纸上的第六格填上。
他说,我今天把你说的六样都记下了。
他说,这六样里有一半是我没见过的。
沈夜说,哪一半。
记录者说,名册上的那一半。
他说,我们那一家的账只有名字和数。
他说,空行我没见过。
沈夜说,空行是留给人的。
记录者说,留给谁。
沈夜说,留给替人的。
记录者说,替谁。
沈夜说,替一个已经进去的人。
记录者说,那你打算怎么填。
沈夜说,我先不填。
他说,我得先知道那一栏上被擦掉的是谁。
记录者说,擦得干净的事最难查。
他说,纸上的字擦了还有压痕。
他说,人身上擦了的没有痕。
沈夜说,有的。
他说,我腿上多了一段青纹。
他说,青纹就是擦过的痕。
记录者听完,把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说,这一句我也记。
填完,他把纸收进怀里。
营里的人这时候围过来了。
一开始只围了五六个人。
后来人越来越多。
那些人站在凳子外面,不坐。
有一个年轻人往前站了一步。
他的袖子是空的。
他的脸很瘦。
他说,你说的这些,我信一半。
沈夜说,你信哪一半。
年轻人说,我信墙会长。
他说,我不信墙会记事。
沈夜说,可以试。
年轻人说,怎么试。
沈夜说,你去墙前按一个手印。
他说,按完你退回来,我们数。
年轻人说,按了会怎么样。
沈夜说,墙上会多一个。
他说,多出来的那个是你自己按的。
年轻人说,代价呢。
沈夜说,代价是袖子上会多一样。
年轻人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他的袖子很干净。
他说,我按。
他走到墙前面。
他站的位置在最下面那一排手印旁边。
他先把手掌摊开。
他的手很薄。
他把手掌贴在墙上的时候,手掌全贴上了。
贴完,他退了三步。
墙上原来那一排手印没有动。
手印的右下方多了一个浅印。
那个浅印是新的。
新的印边上还带着一点湿。
年轻人回头看沈夜。
沈夜说,多了。
年轻人说,是我吗。
沈夜说,是你。
围着的那些人往墙前挤了挤。
有人伸手去摸那个新印。
摸完,那个人把手缩回来。
他说,是湿的。
他的话一落,围的人里就有人后退。
后退的人里有一个先说话。
他说,按了就有代价。
他说,我先按。
他没有等沈夜答话。
他冲到墙前,把手掌按下去。
他按的位置比年轻人高出半寸。
他按的时候很用力。
他按完往后退。
墙上没有多印。
那个人先看墙。
墙上那一排还是那些。
他再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没有变。
他松了一口气。
松气的时候,他身边的人往旁边躲了一下。
躲开的人让出了一个空。
空的地方露出他脚下的影子。
他的影子边上少了一片。
少的是手掌大的一片。
那个人看见自己的影子,站着不动。
他张了张嘴。
他没有喊出来。
他把两只手举到眼前看。
看完了,他把手放下去。
他往凳子那边走。
他走到凳子前面坐下来。
坐下以后,他的肩膀一直塌着。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过了几息,他自己开口。
他说,我心里刚才是抢的。
他说,我按的时候想的是我比你们先。
沈夜说,那就是你被记的地方。
这个人说,记在哪一格。
沈夜说,记在影子那一格。
他说,墙上要的是给墙留的。
他说,心里抢的人留的是自己的。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那个年轻人站在墙前没有走。
他把自己的袖子卷到肘上。
他的袖子上多了一道白。
白线很细。
细得像一道铅印。
他说,我认了。
他说,按了就是按了。
沈夜说,你把这道白记住。
年轻人说,记住以后做什么。
沈夜说,记住以后别让它变成第二道。
年轻人说,第二道会怎么样。
沈夜说,第二道不是白。
他说,第二道是黑。
年轻人把袖子放下来。
他放下袖子的时候,先看了看墙。
他说,我能不能把那个印按回去。
沈夜说,按不回去。
他说,手印是给墙留的,不是给你留的。
年轻人说,那我留下的是什么。
沈夜说,留下的是你按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那一句。
年轻人想一想。
他说,我心里想的是,我要是不按,我就永远不知道。
沈夜说,这一句值一道白。
年轻人说,我不悔。
他说完,退回人群里。
他退回去以后,身后有两个人跟着他往前站了一步。
那两个人也站到墙前面。
他们没有按。
他们只是站着看那一个湿印。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退回去了。
沈夜看着这两个人退回去。
他知道,这两个人信了。
他说,信了的人今晚不会说。
他说,明天他们才会说。
记录者把这一笔也写上了。
他写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
沈夜说,把这一笔写清楚。
他说,这是今晚的第二个真数。
记录者说,第一个是什么。
沈夜说,第一个是多出来的两个手印。
他说,第二个是少掉的一片影子。
他说完,往墙那边看了一眼。
墙上的手印他没有再数。
他数的是墙前站着的人。
站着的人分成两拨。
一拨站得离墙近。
另一拨站得离墙远。
近的那一拨里,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他们说的是同一句。
他们说,原来墙上真的会多。
沈夜说,都退到凳子外面。
他说,今晚不再试。
有人问,为什么。
沈夜说,试多了也是改。
他说,改多了墙就更白。
他说,墙更白,手印就更淡。
林小雪说,手印淡了会怎么样。
沈夜说,淡到看不见的时候,墙就空了。
他说,墙一空,里面的人就没人看着。
他说,没人看着,那个人就真的出不来。
他说完,营里安静下来。
安静的时候,土路那头有人过来。
来的人是上首那家留下的。
他手里拿着一页纸。
他把纸放在桌子上,用一只碗压住。
他说,我们家主留一页话。
他说完就走了。
记录者走过去。
他把纸拿起来看。
他看了两遍。
他把纸举起来念。
他念得很平。
纸上写的是三行。
第一行写的是,取用一次要留一格。
第二行写的是,留格的人不能自己擦。
第三行写的是,擦格的人担两个人的数。
念完,他把纸放回桌上。
沈夜把这页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收进怀里。
他拿出自己的本子。
他翻到今天那一页。
他在页边上画了两个很短的横。
一个记手印,一个记影子。
守灯人不在。
灯圈还在。
沈夜说,我们走。
零号说,走哪儿。
沈夜说,走出营门,上土路。
他说,土路往低地深处。
他说,我要去看那一盏挪近的灯。
他说完,抬头往低地尽头看。
那一排灯还亮着。
近的三盏全黑了。
最外头原来黑的地方,有一盏灯的轮廓。
那盏灯比昨天又近了一截。
近到能看见灯杆了。
低地上有人开始传一句话。
他们传的是四个字。
传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四个字是,作者醒了。
沈夜听完这四个字,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说,这句不是我说的。
零号说,是墙说的。
沈夜说,墙不会说话。
他说,是墙里的那个说的。
零号说,他在替墙说话。
沈夜说,他是在替自己说话。
他说,他也在等人信。
他说完,往前迈了一步。
土路上的土很松。
他每走一步,脚边上都飘起一点白。
他说,白灰是给提灯的人留的。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
那白落在他的鞋面上,落一层,又落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