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左右。
沙城中医药大学后面,浮现出一层轻烟。
露水顺着翠竹叶尖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陈艾与苦杏仁混合后的清苦味道。
操场的泥地上,几百个大一新生穿着粗布盘扣练功服扎马步。
“气沉丹田,双肩下沉,舌抵上腭!”
带领体育课的老师是曾经的特种兵教练,手里拿着一根青竹竿在巡视。
“呼哈!”
整齐的吐纳声把树梢上栖息的白鹭都震飞了,少年们胸膛一起一伏,汗水在初升的阳光下发出金色光芒。
跑道旁边的土地上,画风则是完全不同。
三十多位金发碧眼的外国留学生。
这会正委屈巴巴地坐在塑料小板凳上。
哪怕膝盖磕碰到了自己的下巴,也只是一个劲的看书本上的内容。
手里面拿着巴掌大小的拼音卡片,嘴唇都被磨出了燎泡。
“波,坡,摸,佛!上帝啊,龙国语这么难学么?!”
哈佛医学院免疫学终身教授艾瑞克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千金方》。
旁边坐着一个北欧制药公司千金小姐。
这位千金小姐,平时都是穿自己定制的礼服,现在却穿上了宽松的校服,还在手臂上,用圆珠笔抄写着经络穴位图。
“闭嘴,艾瑞克!别耽误我背诵!”
女高管眼球布满血丝,咬破了下唇:“玄离道长说,今天早自习背不下去‘足三里’主治功效的,直接取消食堂早饭资格!”
他们甚至连抱怨板凳太矮硌得大腿发麻,这种抱怨的话都不敢说。
只是埋着头,一股劲的学习。
天空中的云彩慢慢变淡。
林荫道上,叶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天青色棉麻衬衫,走得较慢。
沈清雪穿着平底布鞋紧紧跟着前面的人,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公函,几乎遮住了下巴。
“校长,昨晚十二点截止,海外公派留学生的申请表突破了八万份。”
沈清雪用手擦了擦额头的含住,声音有些微微颤抖:“鹰国皇家医学院院长还亲自写了信,说愿意把泰晤士河畔的三千亩独立校区,无偿的转让给我们,只求给我们三十个中医药专升本名额。”
陆雅琴拿平板电脑跑了过来。
手指很快地在屏幕上滑动。
高卢国、东瀛国的财团也想在校外捐建七星级职工宿舍,但是都被警卫处挡在十公里防线之外。
她咽了口唾沫,小声补充道:
“有的老总还托人找到我七舅姥爷那里,说只要能让子女旁听一堂针灸课,就愿意为大学以后五十年的水电费全部负担。”
叶天没有停下脚步,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给他们回信,校规第三条怎么写的,就怎么办。”
“中文不过汉语水平考试八级,连学校大门口的石狮子都别想摸。”
沈清雪不断地点头。
在公函上很快盖上了鲜红的“驳回”印章。
两人走到教学楼转角处的时候,三楼的大教室里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拍桌子的声音。
“糊涂!简直是朽木难雕!”
玄离道人穿着一身阿玛尼的西服,油头里面插着粉笔做发饰,口水横飞。
讲台上放着一只剥了皮的生猪蹄。
老道士拿了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很快地刺进了猪蹄关节里。
“老子讲了三遍!气随血走,意在针先,你小子下针抖得像筛子一样,是给病人刮痧还是上刑?!”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国家科学院的院士缩着脖子。
被喷得满脸都是粉笔灰。
但是仍然紧紧握着笔记本在不停地记着,半个字也不敢说。
老道士啐了一口唾沫。
随手从西服内口袋中掏出半块葱油饼咬了一口,香气四溢。
隔壁的大阶梯教室更加邪门。
以前杀人如麻、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医厉九幽,此时身穿白大褂,手持板擦在黑板上敲得震天响。
“看清楚了!断肠草混用五灵脂,以毒攻毒拔除骨髓里的寒气!”
厉九幽瘦削的指节,重重地敲在人体骨骼模型的头顶上,眼窝凹陷,声音阴冷。
台下有上百名中医新生,并不害怕。
反而一个个两眼放光,唰唰唰记着笔记。
“厉老师!如果病人本身肾水亏虚,药量该减三成还是四成?!”
一个圆脸女学生举手提问。
厉九幽干瘪的脸颊抽搐了两下。
硬是把嘴边的“宰了省事”吞了下去。
他很别扭地牵动着嘴角。
做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减三分半,加两钱炒白术护脾胃……问得好,平时分给你加两分。”
女学生欢呼雀跃。
老怪物的眼中也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得意。
药王谷老祖姜长生,在实验楼天井里挽起裤腿,蹲在泥坑前教几个年轻人搓药丸。
“手心要虚,力度要轻柔,蜜丸搓好之后一定要像珍珠一样圆润透亮。”
千岁寿数的老神仙满手泥巴,笑得像个老农:“对对对,就是这样,小伙子悟性不错,以后去药厂车间当个主任绰绰有余。”
以前高高在上的隐世魔头、古医老宿,在三尺讲台上互相竞争,争夺每年的优秀教师流动红旗。
叶天站在林荫道上,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坐在掉漆的木头长椅上。
随手拿起了桌子上整齐摆放的作业本。
大一新生人体气血运行调查报告,整整有一叠。
铅笔字迹稚嫩,还带着不少涂改痕迹。
没有玄妙的修真口诀,也没有对人有害的丹毒药引。
纸面上用最通俗的语言记载了普通人的早晨起床、劳动、睡觉时脉搏和体温,略微有些变化的情况。
沈清雪端上一杯温热的野菊花茶,小声说道:
“校长,许多老专家私下里议论说,把我们压箱底的绝学教给普通人的事情,是不是有点浪费?”
微风一吹,发黄的槐叶落下。
叶天的手指轻轻触摸着粗糙的作业纸,嘴角浮现出一丝释怀的笑容。
“天下人吃五谷杂粮,生老病死本就是常理。”
把写满红叉和评语的作业本合上之后,再看看操场上蒸腾着青春的气息。
不用丹毒来维持生命,不用神棍、迷信的方法来治病,这才是人人可以学习的医术。
远处传来下课铃声。
学生拿着书本从教学楼里鱼贯而出。
欢声笑语穿透了晨雾,弥漫在整个校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