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顾子昂死死地捏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的肉里。
周平安的眼眶瞬间红了，气喘如牛。
靳言眼睛瞪得大大的，手臂微微颤抖。
冯建设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大伟看着保持着鞠躬姿势的苏铭。
他猛地抬起右臂。
“敬礼！”
声嘶力竭的嘶吼，从陈大伟的喉咙深处炸响。
三十四名刚刚完成肉身蜕变的士兵。
在同一时间，做出了最标准的军礼。
他们没有喊口号，没有立下什么轰轰烈烈的毒誓。
但他们涨红的脸庞，以及眼底那抹不容任何人亵渎的坚决，已经说明了一切。
众人满脸动容。
沈辞站在一旁，看着鞠躬的苏铭，看着敬礼的士兵，看着眼含热泪的顾子昂等人。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苏铭要强撑着身体，坚持把众人召集过来。
这是在铸军魂。
就在苏铭准备直起身子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晃了晃。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沈辞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稳稳地扶住了苏铭的胳膊，将他下坠的身体强行拉了回来。
接触的瞬间，她的手指隔着粗布褂子，感受到了苏铭小臂上传来的惊人温度。
烫。
烫得吓人。
沈辞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仰起头，死死盯着苏铭苍白如纸的脸，猛地开口道：“那你呢？！”
声音在大仓内回荡，带着一丝难以遏制的颤抖。
“队长没给你改造吗？！”
这句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陈大伟放下敬礼的手，向前跨出半步。
顾子昂、周平安、靳言、冯建设全都围了上来，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苏铭，目光中满是焦急与不解。
苏铭微微低着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不是所有的体质……都适合改造。”
“我体质本来就孱弱。你们是底子极好的苗子，能承受住那种霸道的改造，但我不能。”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捂住嘴再次发出一阵低沉的闷咳。
沈辞赶紧将搪瓷茶缸递到他嘴边，苏铭摆了摆手，拒绝了。
“之前黑水林大战，我又中了枪，落下了暗伤。”
“昨夜陆野给我改造的时候，我差点去了半条命。”
沈辞端着茶缸的手猛地一抖。
“苏先生……”顾子昂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往下说什么。
苏铭的眼神闪了闪，继续说道：“昨天，我用那株五品叶的人参，强行压住了伤势，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陆野现在，急得直接钻林子里去了，他去给我找药材去了。”
众人一片默然。
大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子昂死死捏着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队长今天不在。
周平安红着眼眶，转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脸。
这些刚刚获得了超凡力量、自以为可以横扫一切的人，此刻看着苏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们获得了新生，而这位运筹帷幄的军师，却丢了半条命。
“行了，都别哭丧着脸。”
苏铭淡淡开口，打破了死寂。
“放心吧，我的身体我知道，死不了。”
他环视一圈，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现在最重要的是，晚上就要开拔赤河了。这才是重中之重。”
“顾子昂！”
“到！”顾子昂下意识地立正，脚跟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平安！”
“到！”周平安扯着嗓子大吼。
“靳言！”
“到！”靳言站的笔直。
苏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三人。
“你们三个，跟我去情报仓开会，落实到了赤河的战术布置。”
“其余人，抓紧时间。尽快熟悉适应自己的身体变化。”
“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齐声大吼。
...........
当晚十点，夜色如墨。
车队如龙一般呼啸着驶出了东郊农场。
直到车尾的红灯彻底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大院里才重新恢复了死寂。
情报仓里。
电台的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发出细微的电流“沙沙”声。
苏铭躺在电台旁的行军床上。
眼神灼灼，锋芒毕露，哪里还有半点虚弱濒死的模样。
突然，他的耳朵微微一动，【中级敏锐听感】捕捉到了一丝动静。
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是沈辞。
苏铭的眼神瞬间收敛，闭上了眼睛。
胸膛的起伏频率在瞬间改变，呼吸变得短促而微弱，肌肉彻底放松，重新伪装成一副极度虚弱的模样。
几十秒后。
情报仓的门，传来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吱呀！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紧接着被迅速关上。
沈辞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投向行军床上的那个男人。
暖黄色的光映照在沈辞清冷的脸庞上，给她平添了几分柔和。
她仔细观察着苏铭的脸色。
看着他眉头微皱，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沈辞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她慢慢弯下腰，伸出右手。
白皙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
最终，她还是将手背轻轻贴在了苏铭的额头上。
体温适中。
确认苏铭没有发烧后，沈辞缓缓收回手。
紧接着顺势在行军床的床头蹲了下来。
她双手托着下巴，手肘支在膝盖上，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床上男人的睡容。
沈辞的目光极其复杂。
她想起了初见苏铭时，他那副温文尔雅、算无遗策的模样。
又想起了今晚，他撑着残破的身躯，在众人面前鞠躬的背影。
安静的情报仓里，只有电台的沙沙声。
行军床上。
苏铭在被子里的手，不知不觉间微微攥起，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一股愧意，如涨潮般涌上心头。
他骗了她。
骗了所有人。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好得不能再好，甚至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负罪感让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一拍。
不行。
不能再让她看下去了。
苏铭轻咳一声，眉头微微皱起，装作在睡梦中感觉到不舒服一般，翻了半个身子背对着沈辞。
在转过身的瞬间，眼睛骤然睁开。
黑暗中，那双眸子里，愧意直接崩解，化作了一片冰冷如铁的坚定神色。
如果说，陆野不用去极北冰原，就一直待在靠山镇，待在东郊农场。
那他绝对不会装成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
而是会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的力量。
但现实没有如果。
陆野即将要走，而且还不知道要走多久。
苏铭不敢赌。
除了陆野和妹妹苏婉之外。
他不信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