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依旧哗啦啦下个不停。
漫天雨幕冰冷刺骨，冲刷着奉天殿前的青石台阶。
朱雄英孤身跪在雨中，双膝落于积水之内，一动不动。
他掌心死死攥着那根带刺的荆棘，尖锐的木刺深深扎进皮肉，鲜血混着雨水顺着指缝不停往下淌。
任凭冷雨打湿浑身衣袍，浸透发丝，他腰背挺直，身形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晃动。
云奇看着太孙淋雨受罪，掌心渗血，心头不忍，连忙快步上前，高举油纸伞，稳稳替朱雄英遮住漫天风雨，默默伫立一旁，不敢多言。
殿檐之下，老朱早已转身走入大殿。
他背对着殿门，双手重重扶在御案桌沿，方才大孙子大孙子的话一遍遍在心头回荡。
“终究是长大了……”
老朱感慨道：“犟种，比他爹还是个犟种，管不了，管不了啊！”
良久，他看着殿外雨中跪立的身影，轻叹一声，低声自语：“罢了，罢了……”
紧跟着，殿里响起老朱雷霆一般的咆哮，穿过殿门，压过哗哗雨声，清清楚楚传到殿前：
“去告诉蓝玉那帮骄兵悍将，他们这条命，是太孙保住的……”
“叫他们滚，全都滚，滚得远远的，越远越好，这辈子不准再回京城，咱这辈子，不想再看见他们，要是再让咱见到，见一个杀一个。”
雨声嘈杂，可这一番话字字沉重，尽数落入朱雄英耳中。
压在他心头多日的千斤巨石，瞬间轰然落地。
朱雄英长松一口气，端正身形，对着大殿之内恭敬叩首行礼，声音沉稳清朗：“孙儿，谢过皇爷爷！”
殿内沉寂片刻，又是一声怒喝炸开：“你也滚！”
风雨呼啸，殿前一片沉寂，殿内，朱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关切道：“叔，你怎么样？”
老朱仿佛用尽了力气，整个人顺势坐在椅子上，摆手道：“咱没事！”
朱旺早就在尚书房了，只是太孙在这，他没出来罢了。
“家有犟儿，不败其家，国有铮臣，不亡其国，这孩子，倒是有些手段……”
朱旺笑着说道：“是啊，我也没有想到，太孙能下此狠手，听说，太孙打蓝玉的时候，哭的稀里哗啦的……”
老朱听后呵呵笑着起来，说道：“这孩子心里委屈着呢，也是气的，把心里面的怨气都发泄在蓝玉身上了……”
朱旺也笑了起来，说道：“这下好了，太孙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这孩子，现在没法说了……”
朱旺趁机问道：“叔，如果太孙没有这样做，你会不会处理了蓝玉那帮子人？”
老朱喝了口茶，悠悠说道：“咱就想看看太孙能不能治住蓝玉，如果他只是一味的求情，那咱不会手下留情，他能下手把他舅姥爷打个半死，证明他心里还没忘记大明的江山社稷的稳定！”
总而言之，老朱就是想看朱雄英能不能握住这把刀，这也是对太孙的考验。
“留他们的狗命，也有你的原因？”
“我？”
朱旺指着自己，笑道：“叔，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你是太孙的后手！”
老朱严肃说道：“你不是压不住蓝玉那帮人，只是懒得去管罢了，如果动真格的，你能让那帮人死上二十次……”
“太孙念及亲情，这是好事，也不是什么好事，咱不能伤了孩子的心，不然，他心里会跟咱这个爷爷有隔阂，这不是咱想看到的……”
“有你在，以后帮着太孙，蓝玉那帮人要是找事，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咱也没太多的担忧和顾虑。”
其实老朱早已经把朱旺和皇太孙绑在了一起，甚至说和整个大明王朝的国运绑在了一起。
在老朱的布局中，朱旺是必不可缺的一环，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如果朱旺死了，那整盘棋就会全崩，老朱会立马开始重整棋盘，到时候只会有更多的人被清理出去。
“当然，让那帮骄兵悍将滚蛋，也不能就此作罢了，犯了这么多错，不是打一顿就能解决的事……”
老朱继续道：“咱会让锦衣卫和地方官员盯着，如果再干一些不该干的事，说一些不该说的话，那谁也保不住他们！”
“是！”
其实这些事，朱旺并不关心，蓝玉那帮人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他寒心了，所以死了也好，活了也罢，无所谓吧。
“叔，此次蓝玉之事，太孙来找我好几次，让我帮忙，但我都没同意，不知道心里会不会怪我呢……”
说着，朱旺苦笑一声！
“旺儿，你别多想，太子妃的命都是你救回来的，如果他因为这件事恨你，那这孩子真是没良心，也算咱看错眼了。”
老朱安慰道：“将来他还得靠你呢，这孩子心里有数的，放心吧。”
放心？
我能放心吗？
你们父子的做事风格都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样的传统要是传给太孙，那岂不麻烦了。
“那些孩子在你府上如何了？”
老朱故意扯开话题。
朱旺点头道：“都还不错，尤其是朱权，朱济熺，朱高煦几个最为优异……”
“高炽和允炆虽然身子弱，跟不上，但也很刻苦，总体来说都不错！”
老朱听后却笑着问道：“咱怎么听说，朱家出个逃兵？”
朱旺笑了笑说道：“叔，你这话严重了，这些孩子从小养尊处优习惯了，不适应也正常，慢慢来吧！”
老朱气哼哼的说道：“你不说咱都知道，也不必替他遮掩，这个逃兵还是东宫的，真是丢人现眼的东西……”
“朱家的孩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跑两步都嫌累，以后如何去戍边，如何去拱卫国门，这还只是第三代，后面四代，五代……岂不都成了不堪大用的纨绔子弟了。”
朱旺没有接话，因为老朱说的对，一代打天下，二代守天下，三代能出几个有本事的已经算不错了，后面的子孙哪里会明白先祖创业守业的艰难和辛苦。
“这些孩子都交给你了，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气急眼了，骂两句爹娘，咱也不生气……”
说着，老朱自己都笑了起来。
“旺儿，你身上的担子重啊，辛苦你了！”
老朱继续道：“咱想赏你的东西，可你什么都不缺，所以，咱和皇后决定给赏你个儿子吧！”
“啥？”
朱旺一愣，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老朱笑道：“咱想着给你过继一个孩子，各藩的皇孙，你自己挑一个，当然，太孙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