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树声从城东的破院子里出来,往城南方向走。
左臂的伤用布条缠了一夜,血是止住了,但整条手臂肿了一圈,抬不起来,只能垂在身侧。
街上的气氛和昨天完全两样了。昨天那种“安民”的假松弛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路口设卡的宪兵再次回到了前几天的状态,伪警察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良民证一张张翻,翻完了还要抬头对脸。
墙上的布告也换了。昨天那两张“安民”和“悬赏”的布告已经被撕了,新贴上去的浆糊还没干透。陈树声远远地看了一眼,画像还是那两张,变化倒是不大,但下面描述的字比昨天多了好几行。
他混在几个人后面凑近了些,这次的布告着重强调:“身高五尺四寸往上,体态精瘦,行动矫捷。”
画像没变,这是因为昨夜行动时自己多少在脸上做了些伪装,再加上天黑,地下室之类的地方自己也有意低着头,所以日本人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长相。但五尺四寸往上,也就是一米八往上的身高算是漏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要动手,身高就藏不住。
即使是有良民证,但检查的哨卡肯定是不能经过了,陈树声一路隐藏行踪,比平时多花了将近一倍的时间,才到城南那片巷子附近,他绕了两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朝那扇院门走去。
抬手敲了三下。
门里很快有了动静,脚步从院子里走过来。门从里面拉开,院里的人看到陈树声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为惊喜。他往门外左右看了一眼,一把抓住陈树声的胳膊,把人拽了进来,随后赶紧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你……”中年人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把陈树声打量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感慨,“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深入虎穴,还能全身而退,当真是后生可畏呐。”
陈树声没有回应对方的夸赞,只是问了一句:“你都知道了?”
“今天一早就知道了。”对方领着他往堂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你也知道,我在警察局有‘亲戚’。说是昨晚宪兵队被人摸了进去,死了好几个人,自治委员会那边也闹了一晚上。日本人被人这么狠狠地戏耍了一番,反应大得很,他们警察局从昨晚开始就被通知上街搜捕,一夜都没停。”
他推开堂屋的门,把陈树声让进去。自己跟进来关上门后,转过身又看了陈树声一眼,啧了一声:“我一猜就是你了。宪兵队那种地方,说进就进,说走就走。炸自治委员会应该是为了调虎离山吧,有勇有谋,了不起。”
陈树声在桌边坐下来,左臂垂着没动。对方在他对面坐下,又说了几句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那位‘亲戚’说是日本人让他们盯住城里所有的药铺和医馆,但凡有人去买伤药,或者找大夫治伤,一律扣下。你……”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陈树声的左臂上,“受伤了?”
陈树声点了下头。
中年人迅速起身:“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快,哪里受伤了,我帮你处理。”
陈树声把披在肩上的外套脱下来,露出左臂。缠着的布条已经再次洇出了血痕,干了的血痂把布条粘在皮肤上。
“子弹还在里面。”
“你等着。”中年人快步出了堂屋,过了一会儿从隔壁屋子里提了一只旧木箱进来,打开,里面是些纱布、药瓶、镊子、剪刀之类的物件。“我这儿东西不全,但取个弹头还是够用的。”
他搬了张凳子坐在陈树声对面,先是点了一盏油灯,拿剪刀把布条剪开。血痂被扯动的时候陈树声的胳膊绷了一下,但他没出声。
对方从一个药瓶中夹出一个棉球把伤口周围擦了一遍,又拿镊子在灯上烧了烧,探进创口里找弹头。
“忍着点。”中年人说了一句,镊子往里探了一分。
陈树声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外渗,但胳膊硬是没动。镊子在创口里探了大约半分钟,弹头才被夹住。出来的那一刻,陈树声闷哼了一声,整个人绷了一下,随即慢慢松下来。
中年人把弹头丢到桌上,拿纱布蘸了药水清理创口,又重新包扎好。整个过程他没再多说什么,手上利落,像是对这种伤并不陌生。
包好之后,他把东西收进木箱里,看着陈树声,语气比之前郑重了许多:“年轻人,我不得不说一句,你很让我敬佩。我们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是国家之幸,民族之幸。”
“过奖了。”陈树声把外套重新披上,遮住缠着纱布的左臂:“多谢。”
“谢什么。”对方摆了摆手,“接下来你就在这儿待着,好好养伤。放心,我那个亲戚在警察局是个不大不小的头头,就算他们查到这里,也就是应付一下,不会出事的。”
他站起来,把木箱提起:“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道,“对了,见过这么多次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我姓李,李维锡。”
陈树声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只说了句“我姓陈。”
李维锡看了他一眼,也没有丝毫介意,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
接下来的两天,陈树声就待在李维锡的院子里,没有出门。
对方每天会出去一两次,有时候半天,有时候个把钟头就回来。回来之后总会到里屋坐坐,跟陈树声聊几句。
聊的东西很杂,从杭州城里的吃食到战前的光景,从日本人进城之后的变化到各色人等的嘴脸。李维锡说话不急不慢,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但陈树声能感觉到,对方的话题在有意无意地往一个方向带。
有时候聊到城里的汉奸,李维锡会说一句“这些人不光是坏,更是蠢,以为靠着日本人就能长久,不想想日本人能待几年”;有时候聊到乡下百姓的日子,李维锡会感叹“靠谁都不如靠老百姓自己,老百姓不帮日本人,日本人就站不住脚”。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闲聊里的感慨,但陈树声听得出来,每一句都带着分寸,点到为止,不往深了说,但也不藏着。
陈树声的回应一直很谨慎。他不会顺着话头往下接太多,但也不会冷场。他能够听得出对方想给自己传达那些“进步思想”,自己偶尔也会回应几句,但同时也表现出了听得懂但不予置评的谨慎态度。
李维锡也不急,聊到差不多的时候就收住,换个话题。两天下来,两个人聊得越来越投机,有时候一聊就是一两个钟头。
陈树声心里清楚,对方大概存了什么心思,但他还需要观察,所以没有点破,也没有回避。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两个人隔着一层窗户纸说话,谁都知道对面是什么人,但谁都不去捅破。
直到第二天晚上,他跟李维锡说自己得走了。
李维锡闻言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伤还没好利索,这就走?”
“还有事。”
对方也没有多劝,点了点头:“行。走之前,有件事跟你说。”他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你离开杭州之前,能不能再来这里一趟?”
陈树声看着他。
“别多想,”李维锡摆了摆手,“就是觉得跟你聊得不错,想再聊聊。或许会有什么情报我们也能互通有无一下。”
陈树声点了头:“好。”
李维锡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