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兵队特高课的办公室里。
山本坐在桌后，听着面前几人的汇报，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最后一个人说完，他才开口。
“闯进宪兵队，潜入地下室，干掉我们关押的的重要人物，然后扬长而去。”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是杭州宪兵队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是宪兵队的耻辱，更是我特高课的耻辱。”
屋中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出声。
“搜了这么几天了，凶手还没有找到，接下来怎么办？你们谁来说说。”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三十来岁、面色阴沉的上尉先开了口，日语刚说了半句：“课长，敌人实在是狡猾，属下以为……”
山本抬手打断了他：“以后王铭君在的时候，都说中文。”
对方愣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站在边上的王铭。屋里另外几个日本军官也看了过去，有人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有人把目光别开，将不屑表现得很直接。
王铭站在一旁，左耳缠着纱布，朝山本微微欠了欠身：“多谢山本君。”又朝几个日本军官欠了欠身，语气恭敬，姿态放得很低，“谢谢几位太君。”
山本摆了摆手，示意那名上尉继续说。
对方吸了一口气，换成中文：“敌人太过狡猾。那天值班的人说，此人日语说得极好，又穿着我们的制服，这样的潜入，我们防不胜防。”他看了山本一眼，“而且对方只有一个人，往杭州城里一藏，我们上哪儿找？甚至有可能已经离开杭州了。我们的搜捕总不能把全城的人都抓起来，一一询问。”
其他几个日本军官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声附和了一句：“确实如此，诺大的杭州城，找个别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山本没有接话，目光转向角落：“王铭君，你来说说。”
王铭往前半步，斟酌了一下措辞：“山本君，我认为此人一定还在城内。”
刚才那个上尉转头看向王铭，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为什么？杭州站已经全军覆没，你所说的那些从武汉来的也被我们消灭殆尽。闯进宪兵队的目标又中了枪，他们还有什么依仗敢留在城里？难道还想再进一次宪兵队？”
“大谷，”山本出声，“注意你的态度。”
王铭却没有动气，先朝对方欠了欠身：“大谷君息怒。”然后转向山本，快速道：“山本君，情况确实如大谷君所说。但也正因为杭州站全军覆没，武汉来人又损失惨重，他们才更不会撤离。”
山本往前坐了坐：“为什么？”
“军统家规森严，历来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完不成任务，哪怕你九死一生，该问责还是要问责。”王铭一顿，“杭州出了这么大的事，武汉方面必定已十分不满。虽说责任不在来人身上，可当上面找不到问责对象的时候，没责任也就有责任了。”
“有道理，你接着说。”
王铭继续开口：“这只是其一。其二，这些人来杭州至今一事无成，还折了人手，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无论如何也会继续留下来，就算完不成任务，也会尽最大所能做出破坏。从对方大胆到敢闯宪兵队这一点，就能看得出来。”
他看了山本一眼，补了最后一句：“而且，对方究竟有多少人，我们一直没有确认过。”
山本缓缓点头：“你怀疑赵越没有说实话？”
“这倒没有。”王铭摇了摇头，“赵越没有理由骗我们。但毕竟不是我们亲眼所见。”
大谷在那边哼了一声：“王先生思路如此清晰，却不知为什么落入了我们手里，还叛变了军统。”他这话说得刻薄，“你说他们会继续留在城里，那你有什么好办法能找出他们，说来听听。”
山本抬起头，语气里带着警告：“大谷。”
大谷不再说话，但脸上的不屑还在。
山本转向王铭：“你继续说。”
王铭继续道：“刚才大谷君说，对方往杭州城内一藏，我们找不到，确实如此。但反过来说，对方人少，也意味着他们能做的事已经十分有限，所以往后一定不会贸然出手。至于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王铭看了山本一眼，“我想，山本君心中已经有数了。”
山本笑了，他站起身来，对屋里几个日本军官说：“王铭君当初被捕，只是个意外。要是没有这个意外，想来有他在的杭州站，我们也讨不到多少好处。”
王铭赶紧摆手：“不敢不敢，山本君过奖了。败军之将，哪里谈得上什么本事。”
山本没有理他的谦辞，继续对几个日本军官说：“所以你们对王铭君要足够尊重。他本身就是军统中校，对中国的情报系统十分熟悉，军统内部的行事规矩、人员做派，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我们特高课以后的工作，离不开他的协助。都听明白了吗？”
几个日本军官低声应了句：“明白了。”
王铭朝几个日本军官欠了欠身：“哪里哪里，以后还请几位太君多多关照。”
山本摆了摆手，重新坐下来：“好了，说回正题。刚才王铭君说得好，我的判断也是一样。武汉这些人，大概率还在杭州。而他们之所以留下的原因，只有一个——”
“清冈半次。”王铭接了一句。
“对。”山本说，“只要我们盯住清冈半次，以逸待劳，就不怕抓不到这些人。”
“山本君，”王铭往前探了探身子，“清冈君那边……”
“我已经加派了人手。明里暗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保护和监视。只要对方在清冈半次周围出现，有异常举动，就逃不开我们的眼睛。”
“原来山本君早有准备。”王铭的语气里带着谄媚。
“打交道多了，自然就能摸到这些人的脾气秉性了。”山本靠回椅背，随即语气沉了一些，“不过，清冈半次只是最有可能的一个猜测。对方到底有多少人我们不清楚，所以也不排除他们退而求其次，在别的地方搞破坏，制造混乱，让我们顾此失彼的可能。”
他扫了一圈屋里所有人：“所以从明天开始，外松内紧。街面上的巡逻和检查哨适当减少，让城里看起来恢复常态。但暗地里，所有人全部撒出去，以清冈半次为主，但车站、码头、城门、旅馆、药铺，要全部盯住。”
他顿了一下，声音加重了：“都打起精神来。要是再让人跑了，特高课可就没法向上面交代了。”
几个日本军官同时立正：“是。”
“王铭君，”山本最后看向王铭：“你最熟悉这些人的行事风格，清冈半次有我亲自盯着，其他地方你要多费心，多跑一跑。”
王铭略有犹豫，但还是点头说“是”。
山本朝众人摆了摆手：“去吧。”
……
接下来的几天，杭州城表面上安静了下来。
街面上的巡逻和检查哨确实少了，伪警察也不再挨家挨户地翻良民证。街上的铺子甚至在日本人的强迫下陆续开了门，看上去像是恢复了常态。
但陈树声自然不会真的认为危险就此消失了。况且自己已经做出了决定，只需要按部就班做下去就行。
同时，这几天里，陈树声也给予了方世杰和周秉言最大的自主性，让他们独立制定具体的细节，自己很少直接参与，只在二人拿不定主意找他时提出自己的意见。
就这样，计划慢慢成型。
五月十六日晚上九点，方世杰和周秉言一前一后进了城东那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