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白他们在摊位这边等了大概三四分钟，就见一名戴着围裙的寸头青年走了过来。
围裙上还印着「容县柚子皮酿」几个大字和图案。
青年额头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疤，从左眉尾斜着往上一直延伸到发际线里，把眉毛截成了两截，看着就不好惹。
摊前的女子看见他，赶紧迎上去，低声音说了几句，又用手指了指李知白一行人。
青年的警惕了起来，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来打量了下，才慢慢走过来。
“几位大哥，不好意思，刚才有点事，听我女朋友说，你们想了解我做的酿柚子皮？”
李知白点点头：“我觉得你这酿柚子皮做得很好吃，不知道能不能看看你是怎么做的？”
其实做法他只要尝一遍基本上都能复刻个七七八八，但要是有现成的方子参考，学起来会更快，会省不少时间就可以做出神级。
青年却看向了他们身后正拿着手机拍摄的摄影师：“你们是做自媒体的吗？”
赵运龙点头道：“对！我是做美食探店的，逗音叫龙哥探天下，一个小有名气的美食博主。”
“兄弟，我一看你这脸上就写着故事，能不能聊聊？”
他原本是没有啥兴趣深挖的，但在看到青年容貌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故事可以深挖。
要是能挖出什么劲爆的东西出来，那流量肯定会爆炸。
青年却没有第一时间相信，又确认了下：“你真的是博主？”
“对啊，你可以用手机搜，不是骗子。”赵运龙道：“我还能给你宣传宣传，说不定你这柚子皮酿生意会更好呢。”
青年摇头拒绝了：“谢谢你的好意，我不太方便露面。”
“我的情况有点复杂，露面的话会很麻烦，你们要是问柚子皮酿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们，其他就算了吧。”
赵运龙还想再劝，李知白打断了他：“好，不拍了，你只需要展示一遍做法就行。”
他转头看向赵运龙：“龙哥，给钱。”
赵运龙懵了：“？？？”
“啥啊，怎么又是我给钱？”
李知白理所当然道：“你不把人家摊上的柚子皮酿买了，人家怎么收摊回去教我们做？”
赵运龙不情不愿地扫了一千块过去。
青年：“用不了这么多....”
李知白：“收着吧，这位大网红有钱，还有，你要是不想露脸的话让你女朋友露不就行了。”
赵运龙点点头：“这样也可以。”
青年没再推辞，和女朋友一起道了谢，收了摊。
然后一行人跟着青年来到了他租的房子。
青年租的房子是那种回迁房，两室一厅，一个月700块钱。
“我靠！才700？这在江城700块连个狗窝都租不到，搁这里却能租道两室一厅，还有独立厨房，真便宜啊！”赵运龙都惊了。
青年一边开门一边问：“你们是从江城来的吗？”
李知白点头：“是啊，过来办点事，顺便逛逛。”
青年没再多问，径直进了厨房，开始备料。
他厨房里的食材很多很齐全，看得出来是经常在家做的，接着他就直接演示起了做法。
“先削柚子皮，外面这层黄皮得削干净，只留白瓤，然后焯水，水开了放进去焯一分钟，捞出来过凉水，攥干水分。我一般会反复泡三遍清水，每次攥干再泡，这样苦味基本上就没了。”
“柚子皮切成三角形的小块，然后用刀在上面开一道小口，方便塞馅。”
“馅料我喜欢用韭菜猪肉馅，我们那边基本上都是这个馅料为主，调味就是盐、生抽、一点点糖，不过我还会加一点点花生碎和虾米提升口感。”
“最后把馅塞进柚皮里，摆盘上锅蒸，大火烧开转中火，蒸15分钟。”
“.........”
青年做这个小吃已经是手到擒来了，前后差不多20分钟左右，一笼热腾腾的酿柚子皮就出了锅。
“尝尝，刚蒸出来的更好吃。”
李知白夹了一块，吹了吹，咬了一口。
这才出锅的确实比在小吃街买的更好吃。
柚皮吸饱了肉馅的油脂和鲜味，软糯绵密，入口即化，肉馅的咸香和虾米的鲜甜拉高了整体层次感，最后少量的花生碎提供了一点点脆爽的咀嚼感，很有意思。
“兄弟，你这手艺真不错。”
赵运龙也尝了一块，连连点头：“确实比刚才那份好吃，刚出锅的就是不一样。”
青年笑了笑：“谢谢！”
李知白问：“你把秘方都告诉我们了，不怕我们学了去抢你生意？”
青年摇摇头道：“这东西在这边本来就很少有人卖，学了就学了，不会影响我什么的，而且你们能喜欢我家乡的小吃，我心里其实挺高兴的。”
李知白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能不能借你厨房用用？我想试着做一遍，看看我学的到不到位。”
青年爽快道：“可以，你随意。”
李知白转头对赵运龙道：“龙哥，给人转钱，不能白用人家的厨房和食材。”
赵运龙：“……”
你丫的臭不要脸的，真把我当钱包用了啊！
青年刚要推辞，赵运龙却道：“你要是不收，我的债主就要逼我还钱了。”
这明显是开玩笑的话，却让青年心里莫名触动了一下。
李知白接过女孩递来的围裙往身上一套，准备开始动手。
“李老板，油盐酱醋都在左边架子上，缺什么跟我说。”青年听那个叫龙哥的博主一直喊他李老板，也就跟着叫了。
不过他心里也好奇，这人仅仅看一遍到底能做成什么样。
李知白点点头，先拿起一颗柚子闻了闻，然后立刻动刀。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刀光剑影间黄皮就全部被削掉了，都把青年的眼睛看直了。
李知白回忆了下青年的调馅思路，猪肉、韭菜、虾米，咸鲜打底，花生碎增香，基本上没啥毛病，但整体偏平了一些，缺一个能立起来的味道。
“兄弟，你这馅里的肉是纯前腿肉？”
“对，七分瘦三分肥，手工剁的。”
“前腿肉香是香，但油脂不够润，蒸出来馅心偏紧，跟柚皮那种绵软的口感搭在一起，层次就差了一截。”
李知白说着，挑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出来：“我借你一块五花肉用用。”
他说着就开始起锅烧水。
五花肉切成小丁，冷水下锅，加两片姜、一勺料酒，水开后撇去浮沫，肉丁捞出用温水冲净，重新下锅，添清水没过肉，小火慢煮。
“这是干啥？”赵运龙好奇问道。
“去腥，煮透，把多余的杂味和一部分油脂先逼出来。”
煮了七八分钟，李知白把肉丁捞出来沥干，锅刷净，重新上火，这回不放油，直接把沥干的五花肉丁倒进去，小火慢煸。
滋啦滋啦声渐渐起来了。
五花肉肉丁在锅里慢慢吐油，从白变黄，从黄变金，直到一股纯粹的猪油香气弥漫开来，特别的香。
李知白用锅铲不停翻动，尽量让每一粒肉粒都均匀受热，等大部分油脂被逼出来、肉丁缩成金褐色的小脆粒时，他才关火，用漏勺把油渣捞出来，倒在厨房纸上控油。
“龙哥，尝尝这个怎么样。”
赵运龙捏了一粒煸掉油脂的五花肉，吹了吹塞进嘴里，一咬，特别的脆响。
“我去，这不就是猪油渣那个味吗？香啊！而且一点苦味都没有，李老板你这控火真牛逼！”
青年也捏了一粒尝了尝：“真的一点都不苦，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自己炼油渣的时候总会带一点点苦味。”
“因为我筋膜全剔了，煮的时候去了杂味，再加上煸的时候全程小火控温，避免肉粒局部煸过头，只要全部做到位了，它就不会有苦味。”
李知白解释完，又把那碗逼出来的猪油端过来，往里搁了两颗八角、一小撮花椒、两片姜，小火慢慢升温，做了一个香料油。
香料油熬好后，接着把油过滤了三遍，确定没有一丁点杂质才放在一旁备用。
“这油我准备拌进馅里，会更香一点。”
李知白把韭菜重新切了一遍，他的刀功明显比青年高出好几个档次，每一粒韭菜段几乎都是一模一样大小，那种精准已经到了恐怖的程度。
虾米也重新处理了，温水加一点点黄酒泡软，沥干后用刀背碾成粗茸。
青年忍不住问：“虾米为什么要碾？”
“整粒虾米蒸熟了是有点硬的，碾成茸就匀了，口感更好，鲜味也更容易渗进肉馅里。”
青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着是柚子皮。
李知白把泡好的柚皮又过了一遍水，水里加了小半勺盐和几滴白醋，泡了五分钟，挤干后用刀背把内层的白瓤全部刮了一遍。
“这层絮刮掉，蒸出来口感应该会更饱满些。”
青年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做了这么久的酿柚子皮，从来没想过还有这些细节需要处理的。
不过这也不奇怪，他顶多算一个会做家乡小吃的业余厨师，跟李知白这种专业的顶级厨师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全部处理好后，李知白开始调馅。
猪肉馅为主，加入碾好的虾米茸、韭菜碎、花生碎，依次加盐、生抽、一点点糖、一勺花雕酒，最后把那碗香料猪油舀了三勺进去，顺着一个方向搅匀。
等馅料开始起胶，颜色变得油亮，就差不多了。
“最后加这个煸好的五花肉。”
李知白把先前用五花肉煸的油渣用刀面碾了一遍，碾成粗粒，撒进馅里再次拌匀。
“油渣不能碾太细，得留点颗粒感，这样吃起来才更香。”
青年的女朋友，忍不住问赵运龙：“这位李老板是专业的吧？”
赵运龙非常骄傲地点点头道：“那当然，李老板可是非常厉害的厨师。”
李知白把馅料塞进柚皮里，一个个摆在竹蒸笼里，上锅蒸。
15分钟后，成品出锅。
蒸笼里的酿柚子皮每一个都胀得圆鼓鼓的，半透明的白瓤被馅料的油脂浸透后，温润有光泽，大小和青年先前做的柚子皮酿差不多，只不过更饱满、更亮、更立体一些。
青年忍不住先手动夹了一块，吹了吹，咬了下去。
一口下去，他顿感浑身一麻，转头看向李知白的表情特别的不可思议。
“这……这怎么可能！你只看了一遍居然做得比我的还要好吃。”
“你到底什么人啊？！”
“一个开沙县的小老板罢了。”
...................
青年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他虽然不是专业厨师，但做这道家乡美食也花了很多时间去研究、去改良，从柚皮的处理到馅料的配比，都是他一次次试出来的。
结果人家只看了一遍，做出来就比他更好吃的柚子皮酿，太离谱了吧！
到底谁才是容县人啊？
赵运龙安慰道：“兄弟，你不用怀疑自己，在大江城比李老板做饭更好吃的厨师都找不出第二个，说他是江城第一也不为过。”
李知白纠正道：“麻烦请把江城改成世界。”
赵运龙：“……”
密码的，李黑子还真一点都不谦虚。
青年听到赵运龙这么吹捧李知白，心里好受了些。
难怪人家看一遍就能做出更好的版本来，原来这么厉害。
可是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只开个沙县小吃？难不成他开的沙县跟别人的不一样？
几人将李知白做的柚子皮酿一扫而空后。
赵云龙没忘记要录点素材：“对了兄弟，你先前说不方便上镜，是什么原因？”
青年看了一眼摄影师：“能不能别让他镜头对着我。”
赵运龙看向了摄影师，摄影师不好意思道：“职业习惯，见谅见谅。”
镜头转走了后，他又问。
“兄弟，你怎么跑这么远来做生意，容县那边这东西应该有市场吧？”
青年表情有些复杂：“说来话长了，我其实是为了躲债。”
“躲债？”
青年点点头，苦笑道：“我的情况有点复杂，我才从笆篱子出来没多久。”
赵运龙愣了一下：“啥玩意儿？里面？那你岂不是……”
“你猜得没错，我有案底。”青年道：“进去了两年多，出来还欠着十几万外债。”
“我真不是什么坏人，我以前高中毕业后就在工地上干活，干了几年，后面老板拖欠工钱，人还跑了。”
“后来我实在没办法了，就学着做家乡小吃卖柚子皮酿，一边赚钱一边找他，找了很久没找到。”
“后来有一天，有个工友在群里说他看见老板了，我那时候年轻，脑子一热，拎着菜刀就跑过去堵他，人是堵到了，但他不给钱，还骂我，还说让我爱去哪告去哪告，反正就是不愿意给钱。”
“我一气之下，给了他一刀。”
“结果他住了院，我工钱没要回来，还倒欠他十几万医药费和赔偿，人也进去了。”
“出来后他还专门找人追着我要钱，我也成了被执行人，黑户一个，实在没辙才跑到这边来了，隐姓埋名，先躲着。”
青年说着，看向自己的女朋友，眼神柔和：“后来我在这里遇到小梅，她没嫌弃我，给我饭吃，帮我租房子，我这才慢慢稳定下来。”
“我现在就想好好干，把债还了，然后娶她。”
“.......”
赵运龙听完后也是气的不行，大骂那个欠人工钱的老板不是个东西，然后又问了句：“那个……兄弟，我就问一句啊，那一刀抡下去的时候解气不？”
“解气是解气，就是代价太高了，以后不能再干冲动的事了。”
李知白也没忍住问：“那你就没有什么家人能帮你分担一下吗？先帮你扛一扛。”
青年呵呵一笑：“家人.....有跟没有没区别，他们知道我进去后从来没问过我，也从来没看过我....”
“至于朋友，我确实有一个很好的兄弟，但他过得也很难，我也没有再联系他，我怕我的债主债主找到他那就麻烦了.....”
赵运龙感叹道：“你还真够义气的，什么都自己扛着。”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你一直没说，该不会觉得我们是追债的吧？”
“开始确实以为你们可能是追债的，很抱歉。”
“我叫卢灿，一个曾经犯过错，只想安稳上岸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