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筠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
“姐姐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听说孟姐夫成亲那晚,连新房都没进,转头就去了书房?”
苏婉凝脸色一白。
她不知这事是怎么传出去的,但明显第二天过后,在孟知远身边打转的小姑娘明显又多了起来。
“哦对了。”
苏沉筠又补了一句:
“我这边的酒席虽不丰盛,可到底是我夫君娘家人张罗的,有肉有菜。姐姐那边……孟家可给姐姐置办了什么?”
苏婉凝被噎得说不出话。
本想来看笑话,结果心窝子被扎了一刀又一刀。
偏偏在这会儿,裴峥那个前世对她爱搭不理的活阎王,这会儿竟亲自端了碗热水过来,递给苏沉筠,声音沉沉的:
“喝口热的。“
苏沉筠接过来,朝他弯了弯嘴角。
苏婉凝看在眼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她那个夫君,连句娘子都不肯叫,更别提端茶倒水了。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被换去送死的,反倒过得比她好?
她越想越气,眼睛一转,瞥见院子角落那间冒烟的柴房——那是做饭的地方。
她假意笑道:
“妹妹忙着,我去看看灶房要不要搭把手。”
苏沉筠看了她一眼,没说破,只淡淡笑道:
“那就有劳姐姐了。”
苏婉凝转身就往柴房走。她想得挺好,趁人不注意往锅里扔点什么,或打翻那锅汤,叫这一家子喜酒都办不成。
可她刚摸到柴房门口,就被一只粗粝的手拦住了。
“孟家娘子。”
灶边守着的老婶子头也不抬,手上继续剁菜:
“裴婶子早托了我,今儿这灶房,除了自家人,谁也不许进。”
苏婉凝脸色红了又白。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老婶子已经扯着嗓子喊起来:
“裴家媳妇儿,你家这位姐姐说要进来搭把手呢!”
满院子宾客都看了过来。
苏沉筠慢悠悠走过来,脸上还是那副得体的笑:
“姐姐客气了,哪能劳动你。你肯来添个喜气,我就知足了。”
苏婉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杵在那儿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祝妹妹新婚快乐。”
说完,她一把拉住孟春华,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沉筠看着她走远,慢悠悠把手里那盘点心放回桌上。
想来看她笑话?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
闹到天黑,宾客才渐渐散了。
苏沉筠坐在新房里,红烛高照,映得满屋都是暖融融的光。
她头上还顶着盖头,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前世上花轿,她满心都是嫁给孟知远的欢喜。
这一世,她跟裴峥不过相处了半个多月,谈不上什么感情,可这会儿竟也有些手足无措。
她暗暗唾弃了自己一声:紧张什么,又不是头一回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
裴峥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掀盖头了。”
“嗯。”
他笨手笨脚地用秤杆挑起盖头,动作僵得像刚学会用手。
盖头落下,露出一张被烛光照得格外好看的脸。
裴峥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移开,耳根却悄悄红了。
“饿不饿?”
裴峥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
“我让屹儿留了饭菜。”
“还好。”
苏沉筠看他一眼,温声道:
“你今日也忙了一天了,坐下来歇会儿吧。”
裴峥又手足无措地坐下,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以后就是我家的人了。”
苏沉筠又应了一声:
“嗯。”
“我不想让你吃苦,往后你想做活便做,不想便在家里歇着,不要给自己那么多负担。我能赚钱,还可以去打零工,养得起咱们一家人。”
苏沉筠听着这话,心里某处像被轻轻戳了一下。
前世她辛劳那么久,也没见孟知远说一声歇着,反倒嫌她抛头露面,还把赚银子的功劳全都揽到了他自己身上。
可她又把这点儿感动按了下去。
前世孟知远也说过比这好听百倍,转头就能把她卖了。
男人的话,从来都是听听就好。
她垂下眼,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
“嗯,知道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你也是,不要太过劳累,要保重身体。”
裴峥愣住,半晌才嗯了一声,转过身去,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苏沉筠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忽然有点想笑,她伸手攀上裴峥的肩膀,轻声问道:
“夜深了,要不我们把灯烛熄了?”
裴峥喉结滚动,头一次没有听她的话去吹灭蜡烛,眼眸深深地将她推了下去。
夜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打在人的心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
成亲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苏沉筠就醒了。
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侧过头,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正落在裴峥身上。
他睡得很沉,一条胳膊随意搭着,宽肩窄腰,肩背上的腱子肉鼓鼓囊囊,晒成蜜色的皮肤上还横着几道旧伤疤。
苏沉筠悄悄打量了一眼,心里那点满意,压都压不住。
回想起孟知远那副白得像豆腐一样的书生身板,对裴峥更添几分满意。
正想着,裴峥像是察觉了什么,眼皮动了动。
苏沉筠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心跳却快了两拍。
等她再睁眼,裴峥已经起了,屋外传来他压低嗓门跟裴屹说话的声音。
苏沉筠披衣起身,推门出去,院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
灶房的热气已经冒出来了,裴瑶蹲在院子里,正逗着那几只鸡玩。
“嫂子!”
裴屹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端着个碗:
“隔壁婶子们来了,说昨儿席上那饼好吃,来讨个方子。”
苏沉筠一愣,随即笑了:“那快请进来坐。”
昨日来吃席的邻居,原本没什么交集的,今儿陆陆续续都来串门了。
有来还碗碟的,有送两把青菜的,有带着孩子来瞧新媳妇的。
德胜叔还拎了坛自家酿的酒来,说是给裴家添个喜气。
苏沉筠把昨儿烙的饼、腌的咸菜分出去,又给各家回了几枚咸鸡蛋。
她做事麻利,嘴又甜,一声声“婶子”“叔”叫得热络,没半天工夫,就跟半条街的邻居混了个脸熟。
院子里很快就坐满了人。
婶子们嗑着瓜子,喝着粗茶,你一言我一语地唠开了。
有个婶子咬了口饼,含糊道:
“要说咱村里的新鲜事,还得数孟家那媳妇。”
一句话,把大家的耳朵都勾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