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电视台生活频道的《消费在线》栏目,每周三晚上八点播出。
节目时长二十分钟,内容无非是哪里新开了商场、哪里在打折促销、市民消费有什么新花样。
这也算是云江集团惯有的宣传方式了。
云江广场开业是省城商业圈的一件大事,栏目组自然要去拍素材。
那天记者在购物中心门口被保镖拦下来之后,摄像师还是扛着机器拍了不少空镜——中庭的喷泉、橱窗里的陈列、餐饮街的人流,当然也扫到了一些顾客的画面。
节目播出的时候,这些画面被剪成了一段两分钟的新闻,配着记者平铺直叙的解说词:“云江广场开业首周,客流量突破十万人次,省城消费市场迎来新热点……”
画面里人来人往,镜头扫过化妆品柜台、女装区、餐饮街,有几帧拍到了顾客的背影和侧脸。
其中一帧,是三个人从女装区走廊走过的画面。
两个年轻女人走在前面,一个穿米白色大衣,一个穿浅灰色羽绒服,后面跟着一个深色外套的年轻男人,两边各有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隔着几步跟着。
镜头只停留了两秒,画面里的人脸不算特别清楚,但认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张磊是在省城一家银行的员工宿舍里看到的。
他跟沈知予是同一届考上大学的,他去了省城的财经学院,沈知予去了江北大学。
大一那年他给沈知予表白过,沈知予没答应,说“咱俩不合适”。
张磊当时觉得“她可能就是害羞”,后来发现沈知予是真没那个意思,但他一直没死心,隔三差五发个消息,沈知予回得不多,但他觉得“不拒绝就是有机会”。
大学毕业后,张磊进了省城一家股份制银行的信贷部,工作体面,收入不错,在同学里算混得好的。
但他有一个毛病——好赌。
刚开始是跟同事打打牌,后来嫌不过瘾,开始去地下棋牌室。
赢了还想赢,输了想翻本,一来二去,欠了一屁股债。
他那点工资填不上窟窿,最近正愁得不行。
那天晚上他下了班回宿舍,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坐在沙发上一边喝一边换台。换到生活频道的时候,正好在放云江广场的新闻。他本来没在意,正要换台,画面里闪过三个人。
张磊的手停在遥控器上。
他把啤酒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盯着屏幕。
画面已经过去了,新闻还在播别的。他等了几秒,等到新闻重播的时段,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清楚了。
那个穿浅灰色羽绒服的女人,侧脸,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弯着,像是在笑。
他认识那张脸。
沈知予。
张磊盯着屏幕,手里的啤酒罐忘了放下。
他跟沈知予是一个镇出来的,从小学到初中都在一个学校,高中也在县里同一所。他一直觉得沈知予跟他是一路人,但是现在,沈知予跟另一个女人走在一起,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在男人的后面还跟着两个像保镖一样的人。
三个人进了云江广场的粤菜馆,那男人走在中间,左右各一个。
张磊把遥控器放下,靠在沙发上,胸口闷闷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沈知予的号码。上一条消息是他发的——“知予,最近咋样?在江州这边有啥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沈知予没回。
再上一条是他问她“你是不是在江州”,她也没回。
他翻着聊天记录,发现最近两个月,沈知予回他的消息加起来不超过十句,都是“嗯”“还行”“忙”。
他锁了手机,扔在沙发上,拿起啤酒灌了一大口。
电视里还在放云江广场的新闻,记者在镜头前笑着说“这里已经成为省城市民消费的新去处”。
张磊盯着屏幕,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个画面——沈知予穿着那件浅灰色羽绒服,牌子他不认识,但看着就不便宜。她旁边那个女人穿的米白色大衣,看着也不便宜。
那个男人走在中间,左拥右抱,三个人有说有笑。
张磊把啤酒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他最近手气不好,上周在地下棋牌室输了两万多,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催债的电话已经打了三个了。
他正愁得睡不着觉,现在看到沈知予坐在另一个男人旁边,穿着他买不起的衣服,吃着他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馆子。
“阔绰啊。”
他自言自语,声音有点酸:“阔绰得很。”
张磊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沈知予家里条件他知道,她爸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卖部,生意不算好,镇上年轻人越来越少,买东西的老人居多,赊账的多,现结的少。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供她上大学都紧巴巴的。”
“她自己更不可能有钱买那些衣服的, 那个男人走在中间,两个女人一左一右,那两个保镖一样的男人跟在后面——这排场,不是有钱人是什么?
“该不会是……”
张磊没把话说完,但那个念头已经冒出来了。
他看着电视里定格的画面——虽然新闻已经播完了,他脑子里还留着刚才那两秒的影像。
沈知予走在那个男人旁边,胳膊挨着胳膊,虽然不是挽着,但离得很近。
张磊的喉咙动了一下,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
沈知予没跟他谈过,但他一直觉得她迟早会回头找他。
现在她坐在另一个男人的旁边,穿着他买不起的衣服,吃着他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馆子。
他心里堵得慌。
但堵了一会儿之后,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那个男人那么有钱,沈知予跟着他,肯定不是白跟的。她家里条件不好,她自己也挣不了几个钱,她凭什么能住那种地方、穿那种衣服?
“被包养了吧。”
张磊无比恶毒的揣测。
“对,肯定是。不然她哪来的钱。”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沈知予的号码。这次没有发消息,直接按了拨号键。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张磊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发了一条消息:“知予,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在江洲?那个男的是谁?”
还是没有回答!
张磊把手机攥在手里,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重。
沈知予跟的这个人是谁?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不是说自己不想谈恋爱么?
为什么会选择被包养?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家里知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啤酒罐扔进垃圾桶,拿起手机又给沈知予发了一条消息。
“知予,你回我一句。我有事跟你说,挺急的。”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沈知予在电视里的侧脸,一会儿是棋牌室里的牌桌,一会儿是催债的电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做了一个梦,梦里头全都是沈知予跟徐云颠鸾倒凤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