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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四十个人一个一个问

    第九十五天,早上八点。

    他现在坐三号楼二层,B 组,四十二个格子里的一个。

    二层跟一层不一样。二层的墙上没有表,只在门口贴着一张月度排名。二层的人打的号是三批四批的旧号,成单少,说话声音也小。

    八点整,他坐下。

    八点零五分,他站起来了。

    他往一层走。

    一层大厅这个点四十一个人都在。

    送话器一个一个从挂钩上取下来。

    北墙上那二十张纸还贴着。

    陈九斤走到第一排第一个格子外面。

    那个格子他坐过五十天。现在里面坐的是娄小飞——昨天林素梅排了新座位,一排第一给了他。

    “小飞。”

    娄小飞把送话器摘下来。

    “九斤哥。”

    “问你一句。”

    “你问。”

    陈九斤从口袋里拿出本子和笔。

    “你那块工牌。”

    “嗯。”

    “背面原来写的是什么。”

    娄小飞愣了一下。

    他伸手把胸前那块工牌捏住了。

    三号楼的工牌跟一号楼一样,一块塑料片,黑绳挂在脖子上,正面印着编号和名字。

    “背面?”

    “背面。”

    娄小飞把工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干净的。”他说。

    “什么都没有。”

    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何庆丰。

    他把笔尖落在本子上。

    他写了三个字。

    何庆丰。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行了。”他说。

    娄小飞看着他。

    “九斤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记一下。”

    他往下一个格子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人都是同一句话。

    你那块工牌,背面原来写的是什么。

    每一个人都先愣一下。

    然后每一个人都伸手把工牌捏住,翻过来看一眼,再翻回去。

    有的说“干净的”。

    有的说“我没看过”。

    有的说“那上头能有什么”。

    三个说法,四十个人里翻来覆去就这三个。

    陈九斤听见的不是这三个说法。

    他听见的是名字。

    一个格子一个名字。

    他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要撒这个谎。

    问到第五个的时候他明白了。

    工牌是回收的。

    这栋楼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件事。

    一个人走了,工牌收回来,把背面那个名字划掉,发给下一个人。

    所以“背面有什么”这个问题,答案人人都知道。

    可是承认自己看过背面,是另外一回事。

    看过背面,就是把工牌翻过来看过。

    把工牌翻过来看过,就是想过前面那个人是谁。

    想过前面那个人是谁,就是想过自己后面还有一个人。

    想过自己后面还有一个人,就是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划掉。

    在这栋楼里,一个人承认自己想过这个,就是承认自己不打算干下去了。

    所以四十个人一张嘴,都是那三句。

    干净的。

    我没看过。

    那上头能有什么。

    九点十分,第七个。

    那是三排第四那个格子,罗炳生,三十来岁,来这栋楼一年多。

    他答完“干净的”,陈九斤把名字写下来。

    他刚要往下一个走,罗炳生从格子里站起来了。

    “我去叫下一个。”

    陈九斤停住了。

    “不用叫。”

    “你一个一个走,一上午走不完。”罗炳生说。

    “你在这儿坐着。我把人叫过来。”

    他从格子里出来,往第四排走。

    九点四十,第九个。

    那个人答完,陈九斤低头在本子上写。

    写到第二个字的时候,本子上落了一滴。

    那一滴落在纸上,把墨洇开了一小片。

    他抬手在鼻子底下抹了一把。

    手背上一道红。

    血从鼻孔里下来,走到人中那儿,岔成了两条。

    坐在格子里那个人站起来了。

    “九斤哥——”

    “没事。”

    他把袖子抬起来,在脸上擦了一下。

    袖子是灰的。擦完那一片洇成了褐色,脸上没擦干净,从鼻子到下巴糊了半张。

    他把本子往边上挪了挪,免得再滴上去。

    血又下来了。

    他不擦了。

    他把那三个字写完,把本子合上。

    “下一个。”

    十点二十,第十四个。

    十一点,第十九个。

    十一点二十,第二十三个。

    那是四排第二那个格子。

    龚长根。

    他四天前从二号楼那扇铁门里被点出来,站在太阳底下,在名册上写回了自己的名字。他写第一个字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

    现在他坐在四排第二。

    “龚哥。”

    “小陈。”

    “问你一句。”

    “你问。”

    “你那块工牌,背面原来写的是什么。”

    龚长根把手伸到胸口。

    他把那块工牌捏住,翻过来。

    他看了很久。

    “没有。”他说。

    “真没有。”

    陈九斤等着。

    太阳穴没有跳。

    一下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等了两秒。

    什么也没有。

    龚长根把工牌举起来,转过去给他看。

    背面是白的。

    没有字。

    也没有划痕。

    “我这块是新的。”龚长根说。

    “前天发的。”

    “我从那边回来,重新入册,工牌是新发的。”

    陈九斤看着那块塑料片。

    他这三天在心里过了一件事。

    十四天前,柴顺在一层大厅把工牌摘下来,放在组长台的台阶上。

    那块工牌他捡起来看过。

    背面是空的。

    没有字,也没有划痕。

    他当时以为那是一块新工牌。

    一块新工牌意味着:柴顺是第一个用它的人。

    可柴顺在这栋楼三年。

    一个在这栋楼三年的人,工牌不会是新的。

    除非——

    陈九斤把这个念头往下按了一下。

    他把它记在心里,没有写在本子上。

    “行了。”他说。

    “龚哥,您忙。”

    十一点四十,第二十六个。

    第二次。

    这一次比第九次那次凶。

    血下来得很快,滴在本子上,滴了三滴。

    他把本子合上,用手背按住鼻子。

    坐在那个格子里的人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卫生纸,扯下来一截,揉成两团,递过来。

    陈九斤接过去。

    他把一团塞进左边鼻孔。

    血从右边下来。

    他把第二团塞进右边。

    塞完他把手放下。

    那两团纸露在外面一截,白的。

    他这个样子在这栋楼里被四十个人看见了。

    他没有去洗脸。

    他把本子重新翻开。

    “下一个。”

    他说话的声音是闷的。

    下午一点,第三十一个。

    下午两点,第三十四个。

    第三次。

    这一次他没有停。

    他一边捏着鼻子一边把名字写完了。

    下午三点四十,他走到二排靠里那个格子。

    那是第四十个。

    付红英坐在里面。

    她面前摊着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这个格子里。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她一次也没有离位。她看着这个人从第一排第一个开始,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往下问,看着他鼻子出了三次血,看着他把纸团塞进鼻孔继续问。

    “付姐。”

    付红英抬起头。

    她看着他的脸。

    那半张脸上还有干了的血痕,从鼻子到下巴,擦花了。鼻孔里塞着的那两团纸已经不白了。

    “陈九斤。”她说。

    “付姐,我问您一句。”

    “你问。”

    “您那块工牌。”

    付红英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

    那块工牌挂在她脖子上,三年半了,绳子磨得起了毛。

    “背面原来写的是什么。”

    付红英坐在椅子上。

    她没有立刻答。

    她把手从工牌上放下来了。

    “我知道。”她说。

    陈九斤站在隔断外面。

    他等着。

    太阳穴没有跳。

    “我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付红英说。

    “三年半,我每天早上挂上这个东西,我都知道背面写着什么。”

    她把手重新抬起来。

    她把黑绳从脖子上取下来。

    她把那块工牌翻过来,放在隔断的边上,正对着他。

    背面有三个字。

    那三个字被人用刀尖划过。

    划了很多道,横的竖的,划得纸片都起了毛。

    可是字还在。

    划得再狠,那三个字的骨头还在那儿。

    陈九斤低头看。

    他看清了。

    那三个字他这九十五天在这个园区里没有听过。

    他把本子翻开。

    他把那三个字写下来。

    写完他抬起头。

    “付姐。”

    “嗯。”

    “您认识他。”

    付红英把那块工牌拿回去。

    她没有立刻挂回脖子上。

    她把它捏在手里。

    “三年半以前,”她说,“我到这栋楼的第一天。”

    “发工牌的人从一个盒子里拿了一块给我。”

    “他当着我的面,用刀尖把背面那三个字划了。”

    “他划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

    “我看着他划完。”

    她把工牌重新挂回脖子上。

    “他划完把工牌递给我,说:从今天起你是这个号。”

    她抬起头。

    “那个人的名字,我到今天记着。”

    “我什么也没干过。我就是记着。”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格子,送话器都在响。

    陈九斤站在隔断外面,本子摊在手上。

    本子上现在有四十行。

    四十个名字。

    四十个人,四十块工牌,四十个被划掉的名字。

    这四十个人,没有一个在这栋楼里。

    没有一个在名册上。

    没有一个在东墙那些表上。

    没有一个在阮玉兰那个抽屉的任何一沓黄联上。

    这四十个名字,在这个园区里唯一存在的地方——

    是四十块塑料片的背面。

    和四十个人的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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