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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灶上那锅汤是给谁的

    第一百一十二天,早上八点二十。

    后厨的门开着。

    灶台那边没有火。

    抽油烟机没有开。

    案板前面站着老邵。

    他手里没有刀。案板上是空的。

    他今天不该来。他上礼拜五送完最后一批日用品就走了,下一趟是明天。

    “邵师傅。”

    老邵抬起头。

    他看了陈九斤一眼。

    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从墙上那个钩子上取下一条围裙,系在腰上。

    系完他从案板底下拖出一筐土豆,倒在案板上。

    他拿起刀。

    咚。

    他开始削皮。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块。

    “今天不是您的日子。”他说。

    老邵的刀没有停。

    灶台那边,烧火的从灶膛前面站起来了。

    “陈组长,老邵今天是替班。”

    “替谁。”

    “替老于。”烧火的说,“切墩那个,昨天下午手上那道口子裂了,去后勤上药,今天来不了。”

    “谁叫的老邵。”

    “他自己来的。”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他怎么知道老于来不了。”

    烧火的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他往案板那边看了一眼。

    “老邵,你怎么知道的?”

    老邵在削土豆皮。

    一个土豆削完,往边上一放,再拿一个。

    他没有答。

    抽油烟机没有开。

    陈九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一天他没有再进后厨。

    那一天他做了很多别的事。

    上午三个人的纸交上来了——隋满堂那张写了七行,柏树森那张写了三行,扈广仁那张写了十一行。他看完,中午送到登记处,阮玉兰接过去,翻开那个铁皮柜的第三个抽屉,把三张纸夹在这个月的黄联后面。

    下午他上了四层,看扈广仁立的账。

    晚上他在一层大厅站了一会儿,看那面墙上那行字。

    写的时候不太齐,第七个字他补过一笔。

    现在看着还是有点歪。

    晚上八点四十,他去后厨。

    他去后厨不是为了老邵。

    他这几天每天早上去后厨转一趟,看当天的菜。

    今天早上没去成,他晚上补一趟。

    后厨里三个人。

    烧火的在刷灶台。洗菜的在收拾水池子。切墩的那个位置空着——老于没来,老邵替了一天,天黑前走了。

    北墙那一排池子最里头那个,有人在洗碗。

    一只手在池子里搓,另一只手搭在池沿上。

    那只手没有下水。

    陈九斤往灶台那边走。

    三口大锅。

    第一口是熬粥的,空的,刷过了。第二口是炒菜的,倒扣着。

    第三口锅在最里头那个角上。

    那口锅上盖着盖子。

    盖子底下有热气从缝里出来。

    灶膛底下的火压着,还有一点余温。

    陈九斤走过去。

    他把盖子掀开一条缝。

    里面是汤。

    半锅。

    面上飘着几块白菜叶,一点油花。

    他把盖子放回去。

    锅旁边,靠墙那个角上,摆着一只碗。

    一只白瓷碗,边上磕掉了一小块。

    碗里盛着汤。

    盛得很满,快到碗沿了。

    碗上盖着一个小盘子。

    那只碗放在灶台最靠里那个角落。从后厨门口那边看过去,被灶台的边挡着,看不见。

    要走到灶台跟前,弯下腰,才看得见。

    陈九斤站在那儿。

    “这碗是谁的。”

    烧火的从灶台那头转过来。

    “哪个碗。”

    “这个。”

    烧火的走过来,看了一眼。

    “那是老邵留的。”

    “留给谁。”

    “不知道。”

    陈九斤转过身。

    “不知道?”

    “他每天都留一碗。”烧火的说。

    “每天?”

    “每天。”

    洗菜的那个从水池那边说了一句:“不是每天,他一个礼拜才来一天。”

    “他来的那天留。”烧火的说。

    “不来的那天呢。”

    “不来的那天没有。”

    陈九斤看着那只碗。

    “他留了多久了。”

    烧火的想了想。

    “一年多了吧。”

    “一年多。”

    “他来这儿采买是一年多以前。”烧火的说。

    “他第一次来那天就留了。”

    “留给谁。”

    “不知道。”

    “你问过没有。”

    “问过。”

    “他怎么答的。”

    烧火的把手里那块抹布往肩上一搭。

    “他没答。”

    陈九斤站在灶台前面。

    “那这碗汤最后哪儿去了。”

    “倒了。”

    “谁倒的。”

    “我倒的。”烧火的说。

    “他走了以后,那碗一直放在那儿。放到第二天早上,凉了,我倒进泔水桶。”

    “一年多,每次都倒?”

    “每次都倒。”

    后厨里安静了几秒。

    洗菜的那个把手从水池里拿出来了。

    北墙那边,洗碗的声音停了一下。

    陈九斤伸出手。

    他把那个小盘子拿开。

    碗里那碗汤是温的。热气不大,可还没凉透。

    他把碗端起来。

    烧火的往前走了半步。

    “陈组长,那个——”

    陈九斤把碗举到嘴边。

    他喝了一口。

    汤是咸的,有一点白菜的味道。汤里有几粒米——不是白菜汤,是熬粥剩下的汤底掺了白菜。

    他把那一碗喝完了。

    不快。他一口一口喝,喝了大概二十秒。

    后厨里那三个人看着他喝。

    洗菜的那个手上还滴着水。

    北墙那边,洗碗的那只手停在池子里,没有动。

    他喝完了。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

    他没有走。

    他把碗拿到北墙那一排池子那边——不是最里头那个,是靠外那个空着的池子。

    他打开水龙头。

    他洗那只碗。

    他洗得很仔细。里面外面,碗底,碗沿那个磕掉的缺口。

    洗完他把水甩了甩。

    他走回灶台,把那只碗放回原来那个角落。

    放的位置跟刚才一样,靠墙,在灶台最里头那个角上。

    他把那个小盘子拿起来,盖回碗上。

    盖完他退开半步看了看。

    从门口那边看过去,还是看不见。

    他转身要走。

    “陈组长。”

    烧火的开口了。

    “明天他还留。”

    “我知道。”

    “您明天还来喝?”

    陈九斤走到门口。

    “看情况。”

    第一百一十三天,礼拜三。

    老邵送菜的日子。

    上午九点四十一分,车进了后院。

    陈九斤在后厨门口站着,本子拿在手上。

    十点零五,卸完。

    白菜十二筐。他数了。

    老邵签了字。

    送货那栏,他签的时候很快。

    他签完没有走。

    他把车头上那个本子收起来,往后厨走。

    他从墙上取下围裙,系上。

    下午一点,案板前面。

    他切了一下午。

    抽油烟机开着。

    那一下午他一句话没有说。

    下午四点五十,烧火的把火压下去,伸手关了抽油烟机。

    后厨一下子静了。

    老邵把刀放下。

    他解开围裙,挂回墙上那个钩子。

    他往灶台那边走。

    第三口锅在最里头那个角上,盖着盖子。

    他把盖子掀开,拿起一个勺子。

    他从锅里舀汤。

    灶台角上那只白瓷碗还在那儿。

    他把汤盛进去,盛得很满。

    盛完他把碗放在角上,靠墙。

    然后他弯腰,从灶台底下的碗架上又拿了一只碗。

    那也是一只白瓷碗,边上没有磕过。

    他把它放在第一只碗旁边。

    他舀了第二勺。

    第二碗也盛得很满。

    他把两只碗并排放在灶台最里头那个角上,靠墙。

    他从架子上拿了两个小盘子,一只碗盖一个。

    盖完他直起身。

    他转过头。

    陈九斤站在后厨门口那一块。

    老邵看着他。

    那一眼比上礼拜五那一眼长。

    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往灶台那边走了一步,伸手到灶台边上。

    抽油烟机的开关在那儿。

    他按下去。

    那台旧机器的风叶转起来了。

    嗡。

    嗡嗡嗡。

    声音起来了,把半间屋填满了。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

    他开口了。

    他说的话不长。

    后厨里那三个人——烧火的在灶台那头,洗菜的在水池边上,北墙最里头那个还在洗碗——三个人一个也没有听见。

    站在门口那一块的人听见了。

    那是一句问话。

    “你那本子。”

    老邵说。

    “记完了往哪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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