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天,早上八点二十。
后厨的门开着。
灶台那边没有火。
抽油烟机没有开。
案板前面站着老邵。
他手里没有刀。案板上是空的。
他今天不该来。他上礼拜五送完最后一批日用品就走了,下一趟是明天。
“邵师傅。”
老邵抬起头。
他看了陈九斤一眼。
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从墙上那个钩子上取下一条围裙,系在腰上。
系完他从案板底下拖出一筐土豆,倒在案板上。
他拿起刀。
咚。
他开始削皮。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块。
“今天不是您的日子。”他说。
老邵的刀没有停。
灶台那边,烧火的从灶膛前面站起来了。
“陈组长,老邵今天是替班。”
“替谁。”
“替老于。”烧火的说,“切墩那个,昨天下午手上那道口子裂了,去后勤上药,今天来不了。”
“谁叫的老邵。”
“他自己来的。”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他怎么知道老于来不了。”
烧火的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他往案板那边看了一眼。
“老邵,你怎么知道的?”
老邵在削土豆皮。
一个土豆削完,往边上一放,再拿一个。
他没有答。
抽油烟机没有开。
陈九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一天他没有再进后厨。
那一天他做了很多别的事。
上午三个人的纸交上来了——隋满堂那张写了七行,柏树森那张写了三行,扈广仁那张写了十一行。他看完,中午送到登记处,阮玉兰接过去,翻开那个铁皮柜的第三个抽屉,把三张纸夹在这个月的黄联后面。
下午他上了四层,看扈广仁立的账。
晚上他在一层大厅站了一会儿,看那面墙上那行字。
写的时候不太齐,第七个字他补过一笔。
现在看着还是有点歪。
晚上八点四十,他去后厨。
他去后厨不是为了老邵。
他这几天每天早上去后厨转一趟,看当天的菜。
今天早上没去成,他晚上补一趟。
后厨里三个人。
烧火的在刷灶台。洗菜的在收拾水池子。切墩的那个位置空着——老于没来,老邵替了一天,天黑前走了。
北墙那一排池子最里头那个,有人在洗碗。
一只手在池子里搓,另一只手搭在池沿上。
那只手没有下水。
陈九斤往灶台那边走。
三口大锅。
第一口是熬粥的,空的,刷过了。第二口是炒菜的,倒扣着。
第三口锅在最里头那个角上。
那口锅上盖着盖子。
盖子底下有热气从缝里出来。
灶膛底下的火压着,还有一点余温。
陈九斤走过去。
他把盖子掀开一条缝。
里面是汤。
半锅。
面上飘着几块白菜叶,一点油花。
他把盖子放回去。
锅旁边,靠墙那个角上,摆着一只碗。
一只白瓷碗,边上磕掉了一小块。
碗里盛着汤。
盛得很满,快到碗沿了。
碗上盖着一个小盘子。
那只碗放在灶台最靠里那个角落。从后厨门口那边看过去,被灶台的边挡着,看不见。
要走到灶台跟前,弯下腰,才看得见。
陈九斤站在那儿。
“这碗是谁的。”
烧火的从灶台那头转过来。
“哪个碗。”
“这个。”
烧火的走过来,看了一眼。
“那是老邵留的。”
“留给谁。”
“不知道。”
陈九斤转过身。
“不知道?”
“他每天都留一碗。”烧火的说。
“每天?”
“每天。”
洗菜的那个从水池那边说了一句:“不是每天,他一个礼拜才来一天。”
“他来的那天留。”烧火的说。
“不来的那天呢。”
“不来的那天没有。”
陈九斤看着那只碗。
“他留了多久了。”
烧火的想了想。
“一年多了吧。”
“一年多。”
“他来这儿采买是一年多以前。”烧火的说。
“他第一次来那天就留了。”
“留给谁。”
“不知道。”
“你问过没有。”
“问过。”
“他怎么答的。”
烧火的把手里那块抹布往肩上一搭。
“他没答。”
陈九斤站在灶台前面。
“那这碗汤最后哪儿去了。”
“倒了。”
“谁倒的。”
“我倒的。”烧火的说。
“他走了以后,那碗一直放在那儿。放到第二天早上,凉了,我倒进泔水桶。”
“一年多,每次都倒?”
“每次都倒。”
后厨里安静了几秒。
洗菜的那个把手从水池里拿出来了。
北墙那边,洗碗的声音停了一下。
陈九斤伸出手。
他把那个小盘子拿开。
碗里那碗汤是温的。热气不大,可还没凉透。
他把碗端起来。
烧火的往前走了半步。
“陈组长,那个——”
陈九斤把碗举到嘴边。
他喝了一口。
汤是咸的,有一点白菜的味道。汤里有几粒米——不是白菜汤,是熬粥剩下的汤底掺了白菜。
他把那一碗喝完了。
不快。他一口一口喝,喝了大概二十秒。
后厨里那三个人看着他喝。
洗菜的那个手上还滴着水。
北墙那边,洗碗的那只手停在池子里,没有动。
他喝完了。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
他没有走。
他把碗拿到北墙那一排池子那边——不是最里头那个,是靠外那个空着的池子。
他打开水龙头。
他洗那只碗。
他洗得很仔细。里面外面,碗底,碗沿那个磕掉的缺口。
洗完他把水甩了甩。
他走回灶台,把那只碗放回原来那个角落。
放的位置跟刚才一样,靠墙,在灶台最里头那个角上。
他把那个小盘子拿起来,盖回碗上。
盖完他退开半步看了看。
从门口那边看过去,还是看不见。
他转身要走。
“陈组长。”
烧火的开口了。
“明天他还留。”
“我知道。”
“您明天还来喝?”
陈九斤走到门口。
“看情况。”
第一百一十三天,礼拜三。
老邵送菜的日子。
上午九点四十一分,车进了后院。
陈九斤在后厨门口站着,本子拿在手上。
十点零五,卸完。
白菜十二筐。他数了。
老邵签了字。
送货那栏,他签的时候很快。
他签完没有走。
他把车头上那个本子收起来,往后厨走。
他从墙上取下围裙,系上。
下午一点,案板前面。
他切了一下午。
抽油烟机开着。
那一下午他一句话没有说。
下午四点五十,烧火的把火压下去,伸手关了抽油烟机。
后厨一下子静了。
老邵把刀放下。
他解开围裙,挂回墙上那个钩子。
他往灶台那边走。
第三口锅在最里头那个角上,盖着盖子。
他把盖子掀开,拿起一个勺子。
他从锅里舀汤。
灶台角上那只白瓷碗还在那儿。
他把汤盛进去,盛得很满。
盛完他把碗放在角上,靠墙。
然后他弯腰,从灶台底下的碗架上又拿了一只碗。
那也是一只白瓷碗,边上没有磕过。
他把它放在第一只碗旁边。
他舀了第二勺。
第二碗也盛得很满。
他把两只碗并排放在灶台最里头那个角上,靠墙。
他从架子上拿了两个小盘子,一只碗盖一个。
盖完他直起身。
他转过头。
陈九斤站在后厨门口那一块。
老邵看着他。
那一眼比上礼拜五那一眼长。
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往灶台那边走了一步,伸手到灶台边上。
抽油烟机的开关在那儿。
他按下去。
那台旧机器的风叶转起来了。
嗡。
嗡嗡嗡。
声音起来了,把半间屋填满了。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
他开口了。
他说的话不长。
后厨里那三个人——烧火的在灶台那头,洗菜的在水池边上,北墙最里头那个还在洗碗——三个人一个也没有听见。
站在门口那一块的人听见了。
那是一句问话。
“你那本子。”
老邵说。
“记完了往哪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