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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抽油烟机一开就听不见

    第一百二十一天,晚上八点。

    后厨。

    今天不是礼拜三。

    老邵不该在这儿。

    他在。

    他站在案板前面,切明天早上要用的萝卜。抽油烟机开着,灶上那口熬粥的锅底下压着火。

    昨天是礼拜三,他送了菜。昨天下午他切了一下午。

    今天他又来了。

    烧火的说:老于的手还没好。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块。

    他这一晚上想的不是老邵。

    他想的是十六天前那句话。

    那天老邵把抽油烟机按下去,机器起来,然后他问了一句:你那本子记完了往哪儿存。

    那是一句问话。

    问话没有真假。

    陈九斤这十六天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

    他想的是:这个人跟他说过的每一句,有没有一句是假的。

    他数了。

    四句。

    这刀该磨了。

    白菜根别削太狠。

    你那本子记完了往哪儿存。

    不发黑。

    四句里,三句是真的,一句是问话。

    一句假的也没有。

    他一开始想的是:这个人不撒谎。

    后来他想到另外一样。

    这四句,全是在抽油烟机开着的时候说的。

    八点十分。

    陈九斤往后厨里走。

    他走到灶台那边。

    烧火的正在往灶膛里添煤。

    “老哈。”

    烧火的姓哈。这三个多月陈九斤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今天叫了。

    “陈组长。”

    “问您一句。”

    “您说。”

    抽油烟机在响。

    “今天晚上这锅粥,是您下的米还是老邵下的。”

    烧火的手里那把铲子停了一下。

    “我下的。”

    陈九斤站在灶台前面。

    他等了两秒。

    太阳穴没有跳。

    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脸上没有动。

    “行。”他说。

    他往门口那边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

    他转过身,走回灶台。

    灶台边上有一个开关,铁盒子,两个按钮。

    他伸出手。

    他按了下去。

    那台旧机器的风叶慢下来。

    嗡嗡声往下掉,掉了三四秒。

    停了。

    后厨里一下子静了。

    那种静很明显。

    刚才那台机器的声音占了半间屋,一关,屋里什么也不剩。

    水池那边有一个龙头在滴水。

    滴。

    隔了两秒。

    滴。

    那个声音之前一直在,没有人听见过。

    案板那边,老邵的刀停了。

    不是他把刀放下了。

    是刀落到一半停在那儿。

    他的右手举着刀,刀刃离案板还有两寸。

    北墙那边,洗碗的声音也停了。

    陈九斤站在灶台前面。

    他没有看老邵。

    他看着烧火的。

    “老哈。”

    “……陈组长。”

    “我再问一遍。”

    “今天晚上这锅粥,是您下的米还是老邵下的。”

    后厨里静着。

    烧火的手里那把铲子还举着。

    他把铲子放下了。

    “我下的。”他说。

    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是他下的,我没敢说。

    陈九斤站在灶台前面。

    他脸上没有动。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不是因为米是谁下的。

    米是谁下的一点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

    刚才那一次,什么也没有。

    这一次,跳了。

    同一个人。

    同一句问话。

    同一句答话。

    中间隔了不到两分钟。

    差的只有一样。

    机器。

    陈九斤站在灶台前面,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机器响着的时候,他听不见。

    机器不响,他听得见。

    这一条他这一百二十一天里从来没有想过。

    他想过隔电话不行——第八天他在机房试过,隔着话筒什么也没有。

    他想过转述不行——付红英说“梅姐说”,她说的是真的,不跳。

    他想过真话不跳——付红英说“我不会垫底”,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想过这一样。

    一个人当着他撒谎,可他听不见那个人的声音。

    他这三个多月在这个园区里,说话的地方一直是安静的。宿舍、组长台、走廊、登记处、二楼的办公室。

    他没有在一台机器底下问过话。

    只有这一间屋。

    这间屋里有一台抽油烟机。

    八点十五分。

    后厨里那三个人都没有动。

    烧火的站在灶台边上,铲子放在灶沿上。

    洗菜的站在水池那头,两只手垂着。

    北墙那边,那个人的手停在池子里。

    案板那边,老邵的刀还举着。

    陈九斤转过身。

    他往案板那边走了两步。

    “邵师傅。”

    老邵没有抬头。

    “昨天下午,”陈九斤说,“您在这儿切了一下午。”

    “今天您又来了。”

    “老于的手没好,您替班。”

    “这个我知道。”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我问您一句。”

    后厨里静着。

    那个龙头又滴了一下。

    “老于的手什么时候能好。”

    这句话不重。

    这句话不涉及账、不涉及那个空白的来处、不涉及一年多以前那锅汤。

    这句话只有一个用处。

    它要一个答案。

    答什么都行。

    答“下礼拜”,答“不知道”,答“我没问过”。

    只要开口。

    老邵举着那把刀。

    他没有答。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他把刀放下了。

    刀落在案板上,响了一声。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然后他往灶台那边走。

    他走到灶台前面,弯下腰。

    灶膛底下的火压着。

    他伸手把灶门那个铁片拉过来,把风门关小了。

    火压下去了。

    锅里那点声音也没了。

    他直起身。

    后厨里现在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只有那个龙头。

    滴。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

    他伸出手。

    他的手落在那个铁盒子上。

    两个按钮。

    他按了下去。

    那台旧机器的风叶转起来了。

    慢慢起来的。

    嗡。

    嗡嗡。

    嗡嗡嗡。

    声音把半间屋填满了。

    老邵把手从开关上放下来。

    他转过身,走回案板前面。

    他把刀重新拿起来。

    咚。

    他接着切萝卜。

    咚。咚。咚。

    陈九斤站在灶台旁边。

    他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往门口那边走。

    他走到门口那一块,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这十六天想的一直是同一个问题:老邵这个人有什么不对。

    刚才那五秒,他想明白了另一样。

    一个人在机器响着的时候说话,在机器停下来的时候不说话。

    这不是习惯。

    习惯是“我在灶边上说话大声”,不是“机器一停我就闭嘴”。

    刚才他问的那句话,一点分量也没有。

    老于的手什么时候能好。

    这句话答什么都行。

    一个不想答的人,可以说“不知道”。

    老邵没有说“不知道”。

    老邵举着刀停了五秒,然后把刀放下,去把火关了,再把机器打开。

    他做完这三件事,才回去切菜。

    他不是不想答那句话。

    他是在等机器。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块。

    他往下想了最后一层。

    一个人在这间屋里,只在机器响着的时候开口。

    这个人防的是什么。

    这间屋里三个人。烧火的、洗菜的、北墙那边洗碗的。

    机器一响,这三个人听不见。

    可是机器一响,站在门口的人也听不见。

    所以他防的是站在门口的那一个。

    ——不对。

    陈九斤的手在门框上停住了。

    要是防的是站在门口的人,那他等门口的人走了再说就行了。

    后厨这间屋,一天到晚有一半时间没有外人。

    他不必等机器。

    他一直等机器。

    机器在的时候他说,机器不在的时候他不说。

    不管屋里有谁,不管门口有没有人。

    这不是防某一个人。

    这是一条规矩。

    一个人给自己定的规矩。

    定这条规矩的人,防的不是今天在场的谁。

    他防的是任何一个可能站在这间屋里、能从他一句话里听出别的东西来的人。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他这一百二十一天里,只对一个人明说过这件事——五十七天前在二层走廊,当着十几个人。

    那天以后,蔡三平知道了。

    十三天前他在这栋楼的大厅里当着一百三四十个人又用了一次。

    那天以后,这栋楼四百个人都知道了。

    三号楼的人知道,二号楼的人知道。

    一个礼拜来一天的采买,知道不知道?

    陈九斤转过身,看了一眼案板那边。

    老邵在切萝卜。

    抽油烟机在他头顶上响着。

    那台机器是他自己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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