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一天，上午八点四十分。
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一法庭。
这一间比第三法庭大。
旁听席八排。
坐满了。
后头还站着人。
法警在门口摆了两把椅子给站不住的。
八排里头有三排是从各地来的。
有从南岭县来的，有从云州来的。
第六排坐着七个人，是一块儿来的。
他们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还是那一件。
那是园区发的工装。
法警没有拦他们。
今天开的是全案。
一共一百四十七个人。
不是一天审完。
分了批。
今天是头一批的第一天。
被告席那几排坐满了。
一排八个，坐了四排。
有人低着头。
有人看着前头那块桌板。
有两个一直在找旁听席里的人。
找了一会儿，都低下去了。
有一个人坐在最边上。
他坐得很直。
他今天穿的是自己的衣裳。
洗过的。
领子有点旧。
那是他过河那天穿的那一件。
在看守所存了一百四十六天。
昨天领出来的时候，折痕还在原来的地方。
今天他有两个身份。
上午一个。
下午一个。
上午他是证人。
下午他是被告人。
同一天。
同一间屋。
同一把椅子他不能坐。
上午他坐证人席那一边，下午挪到被告席最边上那一个。
中间隔一次休庭。
隔的是一个钟头。
九点整开庭。
审判长先说了程序。
他说了本案分批审理。
他说了今天的安排。
他说了证人出庭的顺序。
顺序一共十九个。
十九个里头，有十一个是从那边回来的。
有三个是这一年里劝返回来的。
还有一个，是从看守所提来的。
那一个排在第十九。
他说完这些，把手边那份材料翻到第二页。
法庭里安静下来。
上午九点零六分。
“第一个证人。”
法警把门打开。
那个人从被告席最边上站起来。
他走到证人席。
他站住了。
核对身份。
姓名。
年龄。
住址。
“与本案的关系。”
“我是本案被告人之一。”
“今天上午我以证人身份作证。”
“下午我受审。”
审判长告知了作证的义务。
也告知了作伪证的后果。
“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他在保证书上签了字。
用的是自己那支笔。
塑料的，两块钱那一支。
公诉人站起来了。
“证人。”
“请你把你所知道的，从头讲一遍。”
“从哪儿起。”
“从你第一天到那边起。”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两只手放在证人席那块台面上。
“我讲之前说三句。”
“请讲。”
“第一句：我说的分三样。”
九点三十六分。
“我看见的。”
“我听见的。”
“我算出来的。”
“三样我分开说。”
“每说一句，我先报是哪一样。”
“第二句：我记不准的，我说记不准。”
“我说不准的地方，我不往圆里凑。”
“第三句。”
“我今天说的，往后要是查出来跟我说的不一样。”
“那是我说错了，或者我瞒了。”
“我说错了我改。”
“我瞒了，按瞒的办。”
审判长看了书记员一眼。
书记员点了一下头。
“三句记下了。”审判长说。
“你讲。”
他讲了。
他从第一天讲起。
凌晨四点十分，面包车停。
四十几个人下车。
有一个人往河那边跑。
“这一段是我看见的。”
他往下讲。
一天一天。
一件一件。
休庭。
他接着讲。
他讲到那七辆车。
他讲到批次号。
他讲到八分之一。
三点零三分。
“这一段是我算出来的。”
“算的路子我说一遍。”
“各位当场可以驳我。”
他把算法讲了一遍。
讲了七分钟。
没有人驳。
“慢一点。”审判长说。
“书记员跟不上。”
“是。”
他慢下来了。
他讲到境外那一段。
他讲到那三千多个人。
“那些人的名册，我经手过。”
“名册上有编号。”
“编号是按楼编的。”
“一号楼从零零一起。”
“你记得多少。”公诉人问。
“一号楼的我记得全。”
“四百零几个。”
“别的楼记得一部分。”
“合起来大概一千二三。”
“这一样有没有用，各位定。”
“要用，我现在就报。”
“不用，我就不报。”
公诉人回头跟旁边那位说了一句。
那位点了一下头。
“报一段。”公诉人说。
“一号楼，从零零一到零五零。”
他报了。
五十个编号。
下午四点三十分。
五十个名字。
一个编号一个名字。
中间没有停。
报到第二十几个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一个人低下头去了。
第二排靠边那个。
他没有出声。
报完了。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书记员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审判长。
审判长说：“核。”
技术那边拿着名册核。
核了十一分钟。
“五十个，一致。”
旁听席上有一点动静。
有人换了姿势。
有人往前坐了坐。
第一排最边上坐着一个人。
他从上午九点坐到现在。
他没有站起来过。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外套。
不合身。
袖子长了一截。
那是段豹。
辩护人那边有人站起来了。
“我问证人一样。”
“请问。”
“你今天讲了一天。”
“讲了大概三个钟头。”
“中间没有看过一张纸。”
五点零九分。
“是。”
“那我问你：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你是本案被告人。”
“你说的这些，眼下只有你一个人在说。”
法庭里安静下来。
旁听席有人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证人席上。
他两只手还放在台面上。
“这一问问得对。”他说。
“我答两样。”
“头一样：我证明不了。”
辩护人没有接。
他等着下半句。
“我一个人说的话，不能自己证明自己。”
“我今天说了三个钟头。”
“这三个钟头，只是我说的。”
“第二样。”
“各位手上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二十七箱。”
“二百二十七块。”
“三本册子的抄件。”
“四本笔记。”
“后山那一沟箱子里挖出来的账本。”
“一本蓝笔写的。”
“一百四十五份口供。”
“四百三十个回来的人做的笔录。”
“还有各位自己查的那些。”
“这些不是我说的。”
“这些是各位手上的。”
五点四十五分。
“我今天说的每一句。”
“各位拿那些去对。”
“对得上的算。”
“对不上的不算。”
“不用信我。”
“也不用不信我。”
“对一遍就行了。”
辩护人站在那儿。
他没有再问。
他坐下了。
审判长看了一下时间。
“证人作证到这儿。”
“下午的举证质证今天不再进行。”
“明天九点继续。”
“证人可以退庭。”
那个人没有立刻走。
“审判长。”
“讲。”
“我下午还有一样。”
“今天下午本来是我受审。”
审判长翻了一下手边的表。
“你那一部分排在明天。”
“今天时间不够了。”
“那我明天来。”
“你今天要说什么。”
那个人站在证人席上。
他把两只手从台面上拿下来了。
他放在身侧。
“不说什么。”
“我就问一句。”
六点二十一分。
“问什么。”
“明天上午几点。”
“九点。”
“我几点到。”
审判长看了他一眼。
“你在押。”
“有人送你来。”
“我知道。”
“我是问：明天头一件事，是不是念起诉书。”
“是。”
“念多久。”
“你这一部分，大概二十几分钟。”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问。
他转身往被告席走。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
“审判长。”
“还有事。”
“明天念的时候。”
“我站着听。”